郭 苑 吴鹏飞（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
摘 要：当前，我国动力电池行业已初步形成“中央定调—部委监管—行业自律—企业执行”的“反内卷”治理闭环，现有政策监管与行业自律措施初显成效，但“反内卷”治理仍任重道远。下一步，需以市场监管、产能引导、标准升级、创新驱动、知识产权保护、合规发展为核心，持续推动动力电池行业从“规模竞争”向“价值竞争”转型。
关键词：动力电池；行业分析；反内卷；治理建议；价值竞争
近年来，随着我国动力电池产能快速扩张，结构性过剩矛盾凸显，呈现“低端过剩、高端紧缺”格局。一方面，相较于宁德时代麒麟电池、比亚迪刀片电池等先进电池产品，技术门槛较低的中低端磷酸铁锂电池成为企业扩产的重点；另一方面，跨界投资者增多，进一步导致技术含量低、同质化严重的产能堆积，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电池供给结构性过剩。与此同时，随着动力电池价格战加剧，企业盈利承压。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统计，在 “内卷式”低价竞争的背景下，2022—2024年动力电池企业净利润下滑严重，中小企业经营承压，企业被迫压缩研发投入，同质化竞争进一步加剧。在此背景下，“反内卷”举措纷纷出台并已初显成效。下一步要多措并举，推动我国动力电池行业从“规模竞争”向“价值竞争”转型。
一、动力电池行业“内卷”成因分析
动力电池行业“内卷”是多重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核心矛盾在于市场“爆炸式增长”预期与理性有序的产业治理之间存在脱节。
一是盲目扩张与重复建设。受新能源汽车及储能市场高增长预期驱动，大量资本涌入，一些项目忽视实际市场需求盲目上马，且集中于磷酸铁锂电池技术路线，同质化严重。这种无序扩张为“价格战”埋下伏笔。此外，动力电池行业退出成本较高，缺少淘汰落后产能的技术目标和破产考核条件等退出机制，低效产能出清受阻。
（图片由 AI 生成）
二是技术门槛与行业门槛错配。电池产业“进入门槛低、技术要求高”，《锂离子电池行业规范条件》《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等均为引导性文件并不具有行政审批的前置性和强制性。此外，一些新进入的跨界投资者往往缺少核心技术，通过低价策略抢夺市场份额，将行业拖入“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三是产业链地位与成本传导失衡。动力电池生产商处于“两头挤压”的尴尬地位。一方面，上游碳酸锂等原材料价格上涨，推高生产成本；另一方面，下游新能源汽车厂商话语权较强，电池企业议价能力有限。
二、动力电池行业“反内卷”措施及效果
（一）主要措施
当前动力电池行业已初步形成“中央定调—部委监管—行业自律—企业执行”的 “反内卷”治理闭环。多部委连续召开高规格行业座谈会，明确将“规范产业竞争秩序”作为工作重点，着力推进五方面工作落地见效。
一是深化价格与宣传治理。重点开展反低于成本倾销专项行动，健全价格监测预警机制，行业协会牵头推动行业自律与协同工作，反对低于成本价倾销与虚假宣传、倡导依法合规经营。例如，2025 年 6 月，中国电池工业协会发布《电池行业反恶意竞争倡议书》，引导企业以成本为底线定价。2025年 11 月，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发布《磷酸铁锂材料行业成本研究》《关于参考磷酸铁锂成本指数及规范行业发展的通知》，通过平均法、市场份额加权法、产能规模加权法多维度测算，每月定期披露行业平均成本区间，为企业报价提供权威监管依据。
二是严把产品质量与标准关口。严格落实生产一致性抽查制度，有序推进产品缺陷调查，完善电耗与电池回收相关标准体系。通过《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业标准提升行动方案》，部署 167 项国家标准研制，以质量安全、能效能耗、分级分类标准研制，推动治理“新三样”“内卷式”竞争。
三是推进供应链账期治理。国务院修订《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严格执行 60 天付款期限要求，督促重点车企落实支付账期承诺，不得强制使用商业承兑等非现金支付方式，受理因不合理起算、拖延验收等变相延长账期问题，畅通投诉受理窗口，保障供应链上下游企业合法权益。
四是规范经销渠道，着力推动库存压降，严格规范返利管理，坚决禁止强制压库等不正当经营行为。例如，全国工商联汽车经销商商会发布《关于反对“内卷式”竞争促进汽车经销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倡议》，提倡以销定产、降低库存、及时返利、优化考核、抵制以“价格战”为主要形式的“内卷”行为。
五是健全法治与长效机制。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自 2025 年 10 月 15 日起正式施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督促和指导各地区、各部门对拟出台的涉及产业发展、招商引资、政府采购、招标投标等方面的政策措施落实公平竞争审查责任，防止违规出台政策措施干预市场公平竞争。统筹落实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与《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 年）》，夯实高质量发展制度保障。
（二）成效初显
动力电池企业扩张计划更为克制。明确的“反内卷”信号，显著遏制了非理性扩张的预期。头部企业订单充足，行业集中度提高，低端产能加速出清，动力电池企业开始重视技术创新与产品升级。龙头企业加码高端产能，展现行业“以减稳价、以扩提质”的双向操作思路。例如，比亚迪聚焦第二代闪充刀片电池加码高端产能布局，宁德时代围绕神行超充电池、麒麟电池扩大优质供给。
电芯价格触底反弹。2025 年底至 2026年初，湖南裕能、德方纳米等磷酸铁锂正极材料生产企业集体宣布在 1 月份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减产检修，向市场传递“挺价”信号，并与下游客户启动新一轮价格谈判。据上海证券报报道，2026 年 1 月，多家磷酸铁锂龙头企业提出加工费上调诉求，对大客户提价幅度为 1500 至 2000 元 / 吨。这标志着行业正从“以量换价”的恶性竞争，转向寻求价格与价值回归的新阶段。
三、动力电池行业“反内卷”任重道远
尽管“反内卷”措施已取得初步成效，但“反内卷”治理仍任重道远。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在 2026 年 1 月 7 日联合召开的动力和储能电池行业座谈会上再次强调，受多种因素影响，行业内存在盲目建设情况，出现低价竞争等非理性竞争行为，扰乱正常市场秩序，削弱行业可持续发展能力，必须予以规范治理。
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购置税减免、汽车以旧换新补贴、电池出口退税等政策修订不仅促进了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行业规模扩张，也传递出行业增长需建立在可持续的利润结构之上的积极信号。基于当前政策和行业发展要求，建议从以下五个方面持续推动动力电池行业从“规模竞争”向“价值竞争”转型。
一是产能精准引导。建立产能监测与分级预警机制，严控新增低端产能，鼓励高端产能布局，推动低效产能退出。强化央地协同，避免地方重复建设，引导产能向新能源汽车与储能需求集中区域集聚。
二是标准质量升级。制定前瞻性安全与质量标准，提高技术门槛，淘汰落后技术与产能。完善电池全生命周期溯源体系，加强生产一致性与质量监督，推动产业链深度协同，构建“矿产 – 生产 – 使用 – 回收”绿色闭环，提升关键金属的回收率，平抑资源价格波动，保障供应链安全。
三是拓展应用场景。将动力电池向工程机械、农机、船舶、储能等多元领域延伸，既能发挥其技术成熟、适配性强的优势，更能打开需求增长新空间，高效消化过剩产能，构建多元协同的产业生态。
四是创新驱动转型。设立国家级研发专项，支持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电池回收等关键技术攻关，激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推动技术差异化竞争。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组建中国电池企业知识产权联盟，开展知识产权风险预警和信息共享，建立快速维权通道，指导企业应对海外专利诉讼。
五是全球合规发展。建立出口价格监测与合规指引。推动中国标准与国际接轨，提升“中国制造”品牌形象，向全球价值链高端迈进。积极应对欧盟《新电池法案》等法规对碳足迹、回收材料的要求，将合规压力转化为绿色竞争力。
（郭苑、吴鹏飞分别系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政研咨询中心工程师、副总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