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算力为基、智能体为翼 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以算力为基、智能体为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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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泉    刘东屏 (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深圳软牛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摘    要: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标志着我国产业政策从技术赋能迈向系统重构。本文提出“算力经济 ×(智能体)→智能经济新形态”的核心分析框架,认为智能经济新形态是算力经济通过智能体生态实现价值转化的演进结果:算力经济的制度化成熟是先决条件,智能体生态的繁荣是转化枢纽,二者接力推动经济形态从数字经济迈向智能经济。文章从算力经济的制度化建设、智能体生态的规范化发展、二者协同演进的价值闭环三个维度展开分析,结合算电协同与开源生态等关键议题,提出构建算力定价与交易制度、智能体互操作标准、国家主权大模型专项工程、端云协同数据安全屏障等政策建议,为“十五五”时期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提供系统性的制度框架参考。

关键词:智能经济新形态;算力经济;智能体;算电协同;主权大模型;开源生态

一、一条演进路径:从“人工智能 +”到“智能经济新形态”

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要求“深化拓展‘人工智能 +’,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并强调“完善人工智能治理”;“十五五”规划将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 GDP 比重目标提升至 12.5%,标志着我国产业政策从技术赋能迈向系统重构。

智能经济新形态与数字经济、“人工智能 +”的本质区别在于:人工智能(AI)不再只是赋能传统产业的工具,而是作为核心生产要素重构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数字经济的核心是数据要素的流通与增值,“人工智能 +”的核心是以 AI 技术提升各行业效率,而智能经济新形态则意味着经济系统的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都将被智能化重塑,智能体将作为新型经济主体广泛参与经济循环。

从政策演进看,“互联网 +”解决的是连接问题,“人工智能 +”解决的是效率问题,而智能经济新形态要解决的是经济形态本身的跃迁—从人驱动的经济走向人机协同、智能体广泛参与的经济。每一次跃迁都以新的基础设施成熟为前提:正如电气化是工业经济的前提,算力的制度化、市场化是智能经济的前提。这一跃迁对传统的产业政策工具提出了全新挑战:补贴、目录等手段难以适应智能经济高度动态、跨界融合的特征,需要更加灵活的制度设计。

这一跃迁遵循清晰的演进逻辑,可以概括为一个公式:算力经济 ×(智能体)→智能经济新形态。算力经济的制度化成熟是先决条件,智能体生态的繁荣是转化枢纽,二者接力推动经济形态从数字经济迈向智能经济新形态。没有制度化的算力经济,智能体就缺乏可持续的“数字电力”;没有繁荣的智能体生态,算力就只是沉睡的硬件资产。公式中的智能体并非静态概念,而是一个持续演进的变量—从早期的对话式 AI,到当前以 OpenClaw 为代表的自主执行型智能体,再到未来的多智能体协同系统,每一次智能体形态的跃迁都对底层算力提出更高要求,同时也释放出更大的经济价值。

发展人工智能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必须答好的必答题,算力和智能体正是这道题的两个关键得分点。

二、算力经济:从 ” 数字电力 ” 到可交易的战略资产

在数字经济时代,算力已从技术工具演变为基础性生产要素,“算力即国力”成为全球共识。算力基础设施的建设愈发重要,我国正从“连接时代”迈向“算力时代”。然而,我国算力体系“技术跑通、经济未闭环”的矛盾日益突出,成为制约智能经济发展的关键堵点。

(一)规模与效率的结构性失衡

据中国算力平台监测数据,截至 2025年 6 月底,我国智能算力规模达 788 百亿亿次 / 秒(EFLOPS),位居全球第二。有研究报告显示,2025 至 2030 年我国算力基础设施投资约 9.2 万亿元。但国内能支撑大模型训练的高端算力中心占比不足 10%,GPU(图形处理器)训练效率普遍在 30%~40%,远低于国际先进水平的 70%~80%。大量算力中心利用率偏低,部分算力中心年运营成本高企却有闲置现象,存在“建得多、用得少”的结构性矛盾。

(二)低价竞争侵蚀产业根基

国内主流平台 GPU 租赁价格持续走低,同类服务价差可达数十倍,部分报价已低于成本线。一些地方的补贴政策进一步扭曲价格信号,优质供给被挤出,“劣币驱逐良币”效应显现。低价竞争以牺牲质量与长期发展为代价,最终会挤出优质供给,侵蚀整个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根基。

(三)度量标准混乱与交易体系空白

“核时”“卡时”“百万词元(Token)”等计价方式并存,超算与智算融合后更难统一,如同早期电力市场缺乏“千瓦时”标准。采购缺乏权威定价依据,算力资源难以像电力一样可计量、可交易、可调度。交易以双边谈判为主,无统一价格指数与风险管理工具,中小企业获取高端算力渠道有限、成本高企。

(四)算电协同是算力经济的基础性瓶颈

AI 算力需求与绿色能源供给在总量、地域和时序上存在矛盾。我国在西部能源富集区建设“东数西算”升级版的智算集群,探索“核电 / 大型水电 + 智算”联营模式,推动算电协同发展,是构建绿色可持续算力底座的必由之路。但其大规模推广面临投资机制、利益分配、跨区域调度等非技术性障碍,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突破。

当前,全球 AI 算力竞赛对能源供给构成巨大压力。仅 2026 年,美国四大科技巨头(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AI 基础设施资本支出合计约 6500 亿美元;与此同时,由 OpenAI、软银、Oracle 等发起的“星际之门”计划另行规划 5000 亿美元投资。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存在投入差距,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突破路径。DeepSeek 以不到 600 万美元的训练成本,在多项主流基准测试中接近国际顶尖闭源模型水平,证明在算力受限条件下,通过 MoE 混合专家架构、 FP8 混合精度训练等算法创新可以实现“弯道超车”。但要将技术势能转化为产业持续动能,关键在于以制度建设补齐算力经济的市场化短板。

三、智能体生态:从“创新活跃”到 “健康繁荣”

人工智能正进入以智能体为重要形态和应用载体的新阶段。智能体是算力价值的最终出口,是智能经济新形态中连接技术与应用的核心纽带。但当前我国智能体生态 “创新活跃、生态脆弱”的局面亟待破解。

(一)商业化瓶颈突出

个人用户付费意愿偏低,多数产品依赖免费模式;企业用户偏好本地化部署与定制开发,MaaS(模型即服务)模式难以规模化扩张。2026 年 1 月在港交所上市的通用人工智能公司 MiniMax,其上市前披露的招股书显示,公司累计亏损超 13 亿美元,折射出整个行业商业模式尚未跑通的困境。没有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技术创新就成了无源之水。智能体要真正成为像水电一样普及的“生产力工具”,必须跨越技术、成本与用户体验的临界点,找到可规模化复制的盈利路径。

(二)生态协同秩序亟待重构

部分智能体在操作系统层面采用图形界面交互路线(GUI 路线)绕开应用授权、模拟用户操作,虽提升了便捷性却破坏了应用生态与用户信任。2026 年初,开源自主智能体平台OpenClaw 在全球爆发式增长,GitHub 星标突破 19 万,其创始人随即被 OpenAI“收编”,标志着智能体已从实验性工具迈向主流产品形态。但该平台在国内的野蛮生长也暴露出数据安全、权限滥用等治理短板,凸显了智能体生态“创新活跃、规范滞后”的现实矛盾。生态竞争力的核心是规则与协同,而非无序竞争。我国应尽快建立标准体系,以防在全球规则制定中陷入被动。

(三)高质量数据供给面临瓶颈

中文高质量语料库规模远小于英文语料库,而行业专业数据的标注成本却是国外的 2~3 倍。业界预测 2026 年前后公开可用的高质量文本语料将趋于枯竭。数据是智能经济的“石油”,语料短缺将直接制约大模型与智能体的能力提升,亟须在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等方面进行制度创新,激活数据要素的高效流通。

(四)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存在短板

部分终端智能体存在过量截屏、敏感数据上云等现象,数据采集边界模糊,大模型企业、终端厂商、应用企业等主体在数据安全上的责任边界不够清晰。这些情况既威胁用户权益,也阻碍出海进程。海外市场对隐私安全高度审慎,不安全的技术路径会让企业错失全球竞争机遇。

(五)开源生态是智能体繁荣的重要基石

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建设,促进开源生态繁荣”,将开源生态建设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DeepSeek的开源策略已证明,开源是技术普惠的关键路径,也是在全球 AI 竞争中构建影响力的有效手段。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AI 开源社区,最需要补强社区治理机制、知识产权保护和商业化转化能力。开源与安全并非对立,关键在于建立基于风险的分级分类监管体系,在鼓励创新的同时守住安全底线。

四、协同演进的价值闭环:从算力经济到智能经济

算力经济与智能体生态并非孤立发展,而是沿着“算力奠基—智能体转化—智能经济涌现”的演进路径协同共进。算力经济的成熟度是智能经济能否启动的先决条件——算力市场化程度越高,智能经济的启动成本越低、扩张速度越快。二者的协同演进正是智能经济新形态区别于以往产业政策的核心运行机制。

从供给侧看,规范算力价格、提升供给质量,能有效降低大模型与智能体的研发运营成本,破解企业“亏损创新”困境。当算力像电力一样可计量、可交易、可调度时,更多中小企业和创业者能够以可承受的成本获取高质量算力,创新活力将被充分激活。算电协同的推进将进一步降低算力的能源成本,使绿色算力成为智能经济的可持续底座。

从需求侧看,智能体生态的繁荣将创造海量、稳定的算力需求,推动算力市场从“硬件租赁”转向“价值服务”,实现产业良性循环。当智能体广泛渗透到工业研发、医疗健康、金融服务、城市治理等领域,算力不再只是成本项,而成为可增值的战略资产。从软件即服务(SaaS)到模型即服务(MaaS)的转变将重构软件产业生态和商业模式,为平台企业、创业公司和传统软件厂商带来新的机遇。

从标准与安全看,统一技术标准与安全规则,既能保障智能体生态可信运行,也能助力算力网络高效调度。开源生态的繁荣为标准化提供了天然的协作平台,国际主流智能体通信协议的演进为我国参与全球规则制定提供了窗口期。安全合规的技术体系是中国 AI 产品出海的前提条件。

从国际竞争看,美国正以“曼哈顿计划”式的举国投入,推进人工智能军事化战略部署,科技巨头以万亿美元级投入构建 AI 基础设施体系,全球智能空间边疆的权力格局面临深刻重组。我国的差异化路径在于以制度创新弥补投入差距,以算法创新突破算力约束,以生态建设对抗平台垄断,以开源协作构建全球影响力,走出一条“制度 + 创新”双轮驱动的智能经济发展道路。

五、政策建议:构建智能经济新形态的制度框架

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关键在于构建与之匹配的制度框架,让算力经济与智能体生态在规则有序的环境中协同发展。

建立算力定价与交易制度,夯实 AI 基础设施底座。建议尽快出台算力服务价格管理办法,参照电力“基准价 + 浮动”模式设定价格底线,推行分时定价引导错峰使用,设置价格预警与反不正当竞争调查阈值,遏制恶性低价竞争。加快制定国家层面的算力度量标准,针对通用计算、AI 训练、推理等场景制定标准化计价单位与换算规则,建立“元 / 百万 Token”智能算力计价基准。支持有条件地区试点建设国家级算力交易所,提供现货与远期合约交易,编制国家算力价格指数,条件成熟时推出期货、期权与算力 REITs,推动算力资源可计量、可交易、可调度。同步推进算电协同制度建设,在西部能源富集区探索“绿色能源 +智算”联营模式,建立跨区域算力- 能源协同调度机制。

将终端智能体纳入监管范围,构建规则有序的智能体生态。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参照国际治理通行做法,将终端智能体纳入监管范围。由相关部门指导行业协会牵头,参考国际主流智能体通信协议(如 MCP、A2A等),制定我国智能体互操作性标准与行业公约,明确“双重授权”原则,禁止权限滥用和模拟操作绕过。通过补贴、个税专项附加扣除等政策激活用户付费意愿,鼓励央国企开放智慧物流、电网调度等高价值场景采用 MaaS 模式,推动建立价值共享机制,培育可持续的商业生态。

加快设立国家主权大模型专项工程,支持开源生态建设。建议由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牵头,设立国家主权大模型专项工程,统筹央地资源,集中力量攻关基础大模型核心技术。组建企业主导的创新联合体,重点突破多智能体协同决策等关键技术,建立“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产业落地”全链条贯通机制。同时,加大对 AI 开源社区的政策支持力度,完善开源项目的知识产权保护与商业化转化机制,鼓励国内企业和研究机构积极参与国际开源社区治理,在全球 AI 开源生态中提升话语权。

筑牢端云协同数据安全屏障,捍卫数据主权。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对数据处理者的安全主体责任要求,制定细化监管标准,明确大模型企业、终端厂商、应用企业等主体的数据安全责任边界。规范数据采集和使用边界,禁止无差别读取终端屏幕内容,确保采集范围与具体功能相匹配。构建覆盖端侧、云侧处理及两者协同全过程的系统性安全设计,推动建立第三方独立检测与核查机制,建立“算法黑箱”审计制度,对厂商端云协同架构进行周期性安全评估,确保安全可控。在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等方面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制度设计,激活数据要素流通,为智能经济提供高质量的数据供给。

六、展望:在全球智能空间竞争中掌握战略主动

当前,全球 AI 竞争已从技术层面上升为制度与主权层面的博弈,智能空间正成为大国竞争的新领域。

“十五五”规划将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 GDP 比重目标提升至 12.5%,算力基础设施已被提升至与 5G、高速铁路并列的战略高度,我国正从“连接时代”迈向 “算力时代”。在这一历史性转折点上,“从算力经济到智能经济新形态”不仅是一条历史演进路径,更是一条可操作的发展路径。算力经济是智能经济的“体”,智能经济是算力经济的“用”,智能体是连接体与用的转化枢纽。

展望 2030 年,一个初步成型的智能经济新形态将以算力为基、以智能体为翼,深刻改变国家竞争力的评价体系。数据要素流通效率、智能体渗透率、算力调度能力、算电协同水平等新指标将变得至关重要。当智能体广泛参与经济循环时,传统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国际贸易规则、金融监管框架都将面临挑战,需要前瞻性的理论研究和制度准备。

面对差距,我们既要保持战略清醒,也要坚定发展信心。DeepSeek 等案例证明,我国研究者完全有能力在全球 AI 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我国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超大规模市场和丰富的应用场景,这些是构建智能经济新形态的独特优势。关键在于以制度创新应对技术霸权,以生态建设对抗平台垄断,以开源协作汇聚全球智慧。

我们要做理智的人工智能促进派,以系统思维、底线思维与全球视野,构建协同发展、安全可控、持续繁荣的智能经济新形态。“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这一战略的成功实施,最终考验的是一个国家的制度创新能力、生态治理能力和全球协作能力。 “十五五”时期,我国应牢牢把握算力经济与智能体生态协同演进这条主线,在全球智能空间这一领域掌握战略主动权。

(张云泉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 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员;刘东屏系九三中央科技专委青年小组成员,深圳软牛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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