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汐 杨学燕（马上消费研究院）
摘 要：在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前沿技术为金融革新创造了条件。RWA（Real-World Assets Tokenization，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借助区块链技术将现实资产转化为链上可交易代币，是传统金融资产在技术介质上的重构。作为与实体经济关系最为紧密的新兴金融工具，全球RWA市场总价值已超过253.1亿美元。然而RWA发展尚处于初始阶段，在资产法律确权、实物资产兑付、估值定价体系、流通监管盲区以及技术安全隐患等方面仍面临多重风险。但随着规模化发展和应用，RWA有望逐步融入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实现从创新试验到标准化金融工具的跨越。
关键词：RWA；资产代币化；加密数字资产；区块链
区块链技术的快速发展为全球货币市场带来了崭新的变革。当前，以比特币为代表的虚拟货币在全球金融市场中开始发挥支付结算、价值储藏、流通媒介以及投资融资等作用，而RWA（Real-World Assets Tokenization，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是通过区块链技术将现实资产转换为代币化形式，与虚拟货币共同构成了链上生态，为传统金融的创新与发展提供了机遇与挑战。
一、发展现状
RWA概念早在数年前便已出现，并非新的金融发明，更像是传统金融资产在技术介质上的重构。通俗来说，就是把房产、债券、设备、能源设施等现实资产“通证化”（Tokenization），生成可在链上记录和交易的数字通证。RWA的价值锚定于现实资产本身，核心在于用技术提升资产流动性，因此风险相对更可控，也更趋近于金融需服务实体经济的本质。
RWA的发展分为以下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法定货币的代币化（2014—2023年），通过区块链技术将传统的法定货币以数字代币呈现，使其在链上进行交易和支付。以USDT（泰达币）为代表的稳定币，促进了数字资产与法定货币的连接，各国央行也陆续启动数字货币研究。2022年后，去中心化金融（DeFi）兴起，现实世界资产逐步融入主流链上应用，摩根大通、高盛等巨头积极开展区块链代币化试点。
第二阶段，金融资产代币化（2024年至今），通过区块链技术将传统金融资产如债券、基金、股票、贵金属、大宗商品以及绿色债券等数字化为可交易的代币资产。
第三阶段，实物资产的代币化，探索仍需较长时间。其发展最大挑战在于预言机（Oracle）技术确保链下资产数据实时、防篡改地同步至链上，目前尚无完美解决方案。未来，依赖去中心化预言机技术与物联网结合，构建价值锚定的数字资产映射体系。
RWA锚定现实资产主要分为三大类别，即有形资产、金融资产和无形资产，有形资产泛指房地产、大宗商品、设备、艺术品等，金融资产包括国债、股票、企业债或应收账款等，而无形资产包含知识产权、碳信用、数据要素等。这些代币化的资产通过智能合约实现链上管理，并进行融资和交易。
当前RWA市场已初具规模，截至2025年8月4日，RWA市场总价值超过250亿美元，257家RWA发行商，与传统加密资产相比体量较小。私募信贷类RWA在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占比约60%。RWA资产目前主要分为以太网链、Zksync链和Solana链三大公链。
二、发展特征
在现代金融发展中，RWA、ABS（Asset Backed Securities，资产证券化）和稳定币均为金融创新的前沿工具，具有支付结算、价值贮藏、交易媒介等部分货币化功能（见图1）。RWA本质上是资产证券化在数字世界的延伸，能够将现实世界的资产转化为链上可交易的加密货币，实现增收与融资，有助于提升流动效率。ABS本质上是通过特殊目的载体将资产信用与原始权益人信用分离，实现出表或融资的目的，同样提升了资产利用效率。稳定币则是通过与法定货币或全球公认等价物挂钩的加密货币，核心功能是作为存储、支付或交易的工具。在运作机制方面，RWA数字化运作涉及多个关键环节，首先是链下确权，这是RWA的基础环节，需通过权威机构对资产的权属、价值、状态等核心信息进行核验与确认，形成不可篡改的权属证明文件。完成确权后进入链上数字代币发行阶段。基于链下确权的结果，将资产权益通过区块链技术映射为链上的数字代币。发行过程中需明确代币与底层资产的对应关系。随后是智能合约自动管理收益支付。在代币发行时，可部署相应的智能合约，预设收益分配规则。当底层资产产生收益时，收益资金进入指定的托管账户，智能合约通过链上数据交互或预言机获取收益到账信息后，自动按照预设规则向代币持有者分配收益。ABS则需要具有符合资质的原始权益人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同类资产（如贷款、应收账款、租赁资产等），将其汇总形成资产池。然后原始权益人将资产池转让给SPV（Special Purpose Vehicle,特殊目的载体），SPV作为独立的法律实体承接原始权益人的资产，使得资产池与原始权益人的其他资产相隔离。为提升证券的信用等级、降低融资成本，需对资产池进行信用增级，常见方式包括优先与次级等结构设计、超额抵押等，同时还可以由第三方担保机构提供担保或引入银行信用证等。在完成信用增级后，SPV 以资产池的未来现金流为支撑，委托承销商在金融市场发行ABS。投资者购买证券后，可在二级市场进行交易，实现证券的流动性。此外，稳定币作为连接链上与链下资产的重要工具，其发行与流通也遵循特定逻辑。稳定币发行方需持有相应的法币储备或资产支持，以维持稳定币与锚定资产的汇率稳定。稳定币的链上流通和支付则通过智能合约或中心化机制完成。
三、面临的风险
（一）资产筛选标准未统一
RWA仍处于发展初期，资产筛选标准尚未形成，各领军平台之间呈现出较大差异，理想情况下的“万物皆可代币化”观点受到质疑。香港Web3.0标准化协会在8月7日发布的《RWA产业发展研究报告·产业篇2025》中，将价值稳定性、法律确权清晰性及链下数据可验证性明确为规模化资产的三大刚性门槛，为资产标准化提供了借鉴思路。价值稳定性直接关系到代币化资产能否成为可信的价值载体。在过往的尝试中，部分平台将波动剧烈的小众资产纳入代币化范畴，导致投资者面临极大的市场风险，也让RWA的普惠金融属性大打折扣。法律确权清晰性则是RWA跨越监管红线、实现合规发展的前提。链下数据可验证性是解决RWA“上链即信任”误区的关键。当前不少平台仅将资产信息简单上链，却忽视了链下资产状态与链上数据的实时同步，导致“链上代币与链下资产脱节”的风险。
（二）实物资产兑现有阻碍
目前，市场上的交易大多仅限于资产代币的流转，投资者难以将持有的代币便捷地兑换为对应的实物资产以实现保值。这一问题在多个案例中均有体现，例如，OpenAI曾公开对投资者发出警告，指出Robinhood平台提供的相关代币并非对应公司的股权，且该公司从未批准任何形式的股权转让。这种“兑付空心化”现象，使得投资者无法通过代币兑换获得实际的公司资产或权益，无疑加剧了投资风险，也削弱了市场对RWA的信任度。此外，RWA的价值依赖于底层资产的稳定性，若锚定资产出现运营问题（如违约、设备故障、收益下滑等），或资产权属存在争议（如产权不清晰、抵押重复），将直接导致代币价值缩水，因此发行平台理应对锚定资产进行充分的尽职调查并披露给投资者，否则会带来潜在投资风险。
（三）估值定价标准不一致
如果代币化资产缺乏统一的分类标准，将直接导致估值定价体系也陷入混乱。传统金融市场中广泛应用的现金流折现等估值方法，在RWA领域难以适用：一方面，不同类型的实物资产（如房地产、艺术品、大宗商品等）在代币化过程中被赋予的权益属性差异极大，难以纳入统一的估值框架；另一方面，代币供应量通常在发行时就被固定，其价格更多受市场需求变化的影响而出现大幅波动，与传统资产基于内在价值的估值逻辑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定价标准的不统一，不仅使得资产价格难以反映其真实价值，也为市场操纵和投机行为提供了可乘之机。
（四）技术稳定性和安全性待提升
技术层面的稳定与安全问题，是RWA发展过程中不可忽视的潜在隐患。区块链网络作为RWA的底层技术支撑，其自身可能面临瘫痪或数据被篡改的风险，一旦网络遭遇大规模攻击或出现技术故障，将直接导致资产代币的交易记录丢失或混乱，给投资者造成损失。同时，智能合约的复杂性也增加了风险系数，合约代码中若存在漏洞或错误，可能会被攻击者利用进行恶意操作，例如通过重入攻击、溢出攻击等方式盗取资产或破坏整个协议的正常运行，这些技术安全问题若不能得到有效解决，将制约RWA的规模化应用和行业信任体系的建立。尤其是当跨链技术成为连接不同区块链网络与现实资产的重要桥梁时，其接口的兼容性漏洞和数据传输的一致性风险，可能成为被攻击的薄弱环节，进而放大技术层面的安全隐患。此外，随着RWA涉及的资产类型日益多元，链上数据与线下资产状态的实时同步机制若存在延迟或偏差，也可能引发资产确权混乱等连锁问题。
四、未来展望
当前区块链及其上的加密数字资产被视为未来金融创新的核心驱动力。波士顿咨询和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全球RWA市场规模有望达到4万亿至16万亿美元，是最具潜力的赛道之一。
（一）需求决定市场，是RWA规模化发展的关键要素
RWA的规模化突破与流动性维系，核心在于精准匹配市场供需两端的真实诉求。从供给侧看，传统资产持有者（如中小企业、金融机构、实体企业）需要通过代币化打破地域壁垒、降低融资门槛，例如阿根廷小农户通过粮食仓单代币化快速获得贷款，解决了传统金融服务覆盖不足的痛点；从需求侧看，全球投资者渴望更灵活、低成本的资产配置渠道，而RWA将高门槛资产（如私募信贷、房产）拆分为小额代币，恰好满足了分散投资与实时交易的需求。这种供需匹配并非静态平衡，而是随市场场景动态演化：当DeFi协议需要更稳定的抵押品时，代币化债券成为刚需；当新兴市场投资者寻求避险资产时，贵金属代币化产品迅速崛起。未来，只有持续挖掘实体产业融资需求与全球资本配置需求的交叉点，才能推动RWA从利基市场走向主流，实现流动性的长期可持续。
（二）价值锚定实体，是RWA穿越周期的核心竞争力
RWA的长期价值，在于其能构建“链上资本服务实体产业、实体收益反哺链上投资者”的正向循环，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一方面，它为实体产业开辟了全新融资路径，中小企业无需依赖传统金融机构的烦琐流程，通过应收账款、设备资产代币化即可快速获得资金，绿色债券、碳配额、算力等代币化产品，还能引导资本流向环保领域，助力“双碳”目标实现。另一方面，它让链上投资者摆脱对纯加密资产波动的依赖，通过参与实体项目分享增长红利，例如，贝莱德代币化货币市场基金让普通投资者轻松切入传统高门槛基金市场，Mercy Corps Ventures 的粮食仓单项目让投资者在获取收益的同时支持农业发展。这种“脱虚向实”的价值闭环，不仅降低了加密领域的投机属性，更让RWA成为连接Web3创新与实体经济的关键纽带，为其在监管波动与市场周期中提供了稳定的价值支撑。
（三）合规决定未来，是RWA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
随着RWA与传统金融市场的关联日益紧密，合规监管将从“选择题”变为“生存题”，其深度将直接决定行业的信任度与发展天花板。从风险防控角度，合规框架将有效防范系统性风险。例如，通过明确资产托管责任、规范储备金审计（如稳定币发行方需定期披露法定货币储备），可避免挤兑危机；通过反洗钱（AML）与客户身份验证（KYC）机制，能遏制资金非法流动，如香港 Web3.0标准化协会提出的“法律确权清晰性”要求，能够从源头降低权属纠纷与合规风险。从市场拓展角度，合规化是机构资本入场的前提，摩根大通、高盛等巨头的区块链试点之所以能落地，正是依托了与监管机构的密切协同，贝莱德等传统资管公司选择在合规平台发行代币化基金，也印证了合规对吸引主流资金的重要性。未来，随着各国监管细则的完善，RWA将逐步纳入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体系，实现从“创新试验”到“标准化金融工具”的跨越。
（王梦汐系马上消费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约研究员；杨学燕系马上消费研究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