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创新发展研究部原部长吕薇
本刊编辑 高妍蕊 贾雅楠
基础研究是科技创新的源头活水。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加强基础研究,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迫切要求,是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必由之路。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加快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特别强调要“加强基础研究,突出原创,鼓励自由探索”,为科技创新指明了前进方向。
近年来,中国在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领域正在实现跨越式发展,在量子通信、精密制造、合成生物学等领域取得一系列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重大突破。《基础研究支撑原始创新——中国经验》一书通过翔实的案例分析和系统的调查研究,全景式呈现了从基础研究到重大科技成果转化的完整链条与形成机制。该书不仅系统总结了我国基础研究的发展规律和创新经验,更生动诠释了中国科学家勇于探索、长期坚守、协同创新、开放共享的崇高精神,为学界研究和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参考。
怀着对重大科学发现的敬意和对创新规律的求索,《新经济导刊》特邀请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创新发展研究部原部长、研究员,《基础研究支撑原始创新——中国经验》作者吕薇,深入探讨中国基础研究的成功经验与发展路径。
嘉宾核心观点
● 基础研究具有重要战略地位:基础研究是科技创新的源头活水,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关键。我国基础研究正在实现跨越式发展,但仍面临挑战。
● 重大科技成果形成的主要规律:长期积累;宽松的研究环境;战略科学家引领;产学研深度融合。
● 重大科技成果形成的两种路径:从科学突破到技术突破;从技术攻关到科学反哺。
● 需进一步推进体制机制改革。一是优化资助机制:建立非共识项目遴选、“宽容失败+ 滚动支持”机制;二是完善评价体系:破除“五唯”倾向,建立分类评价和长周期评估制度;三是强化协同创新:构建“企业出题- 基础研究支撑- 产学研合作答卷- 产业应用判卷”模式。
● 人才培育是关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在人才培养中发挥基础性作用,扩大自然科学基金青年或面上项目占比,鼓励青年科研人员多做原始项目。减少短期考核压力,扩大青年科研人员自由探索空间。鼓励社会资金捐助设立科学基金,拓宽青年科研工作者学术上升通道。
● 优化科研生态体系。一是建立多种形式的稳定支持机制; 二是健全多元投入主体协同接力机制;三是破解中试和产业化初期“死亡谷”,鼓励社会资本参与; 四是强化问题导向,通过产学研合作凝练“真科学问题”。
聚焦基础研究:破题“最先一公里”
新经济导刊:从研究初衷来看,本书选择聚焦“基础研究支撑原始创新”这一主题,是基于哪些现实需求或政策背景?您希望通过本书解决哪些问题?
吕薇:基础研究是重大科技创新的源头。党的十八大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基础研究,基础研究在创新体系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2024 年,我国基础研究支出2497亿元,占研究与开发(R&D)的比重达到6.9%。在此背景下,系统总结基础研究支撑原始创新的规律和经验,解决基础研究“最先一公里”与成果转化、市场应用“最后一公里”问题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党的十九大提出,要瞄准世界科技前沿,强化基础研究,实现前瞻性基础研究、引领性原创成果重大突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 年远景目标纲要》中强调,加强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实施一批具有前瞻性、战略性的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基础研究十年行动方案
(2021—2030)》对我国基础研究的发展作出系统部署和安排。
2022—2023 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设立“重大科技成果资助管理经验与政策研究”课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创新发展研究部、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与中国科学院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组成联合课题组。本课题旨在探索从基础研究到重大技术创新的规律、路径和体制机制,重点回答两个核心问题:一是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机制和规律;二是促进重大科技成果产出的有效资助方式。课题组采用典型性与普遍性相结合的研究方法,通过案例研究和问卷调查相结合的方式开展研究。我们选取10 个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和国家技术发明奖的重大科技成果作为典型案例,覆盖从科学突破到技术突破、从技术攻关到科学突破反哺技术攻关等创新路径,同时开展问卷调查,回收了555 份有效问卷,以验证案例研究结果的普遍性,并提炼其中的主要规律和经验启示,以期为我国基础研究发展提供有益参考。
新经济导刊:本研究结合了典型案例分析与问卷调查,为何选择这种“特殊性与普遍性相结合”的方法?在调研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问题是什么?是如何克服的?
吕薇:本项研究的目标和任务是要探索我国从基础研究到重大科技成果的转化规律。因此,我们采取了案例研究与调查问卷相结合的方式。因为典型案例研究获得的是每一个重大科技成果团队的具体经验,具有特殊性。为了验证这些发现是否具有一般的规律性,我们又开展了较大规模的问卷调查。第一,为了提高案例研究的可比性,课题组按照统一标准开展案例调查,从重大科技成果的初始思路形成、立项、组织研究到成果转化应用全过程的每个环节,进行追踪研究。结果我们发现10 个典型案例中具有一些共性的规律和问题。
第二,为了验证案例研究得出的结论,课题组开展大规模问卷调查,根据案例研究发现的规律和问题,设计问卷。调查问卷以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和技术发明二等奖以上的获奖者为调查对象,向4086 位获奖者发放调查问卷,回收555 份有效问卷。问卷分析结果在较大程度上与案例研究结论相一致,验证了案例研究得出的结论,为本项研究提供了扎实的数据支撑。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对案例进行深入研究。首先遇到的难题是,由于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一些案例历经的时间较长,大都是10~20年以前,甚至是更长时间的事情。有些细节,团队成员不一定记得很清楚;有些团队人员变化较大,因此,有些情况调查起来有些难度。为了系统研究案例,我们又对案例团队的早期文献资料进行深入分析,提供辅助调研。其次是如何提高问卷调查的回收率。一方面,我们在设计问卷时,尽量使问题简单明了,易于回答。另一方面,在第一次问卷的基础上,又进行了第二次补充发放。最终,问卷的回收率达到13.58%,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而且符合一般问卷调查的回收要求。
在案例研究和问卷调查中,院士、专家和学者们给予我们积极支持。我们对接受案例调研采访和回答问卷的专家和团队表示衷心感谢。在案例研究中,我们常常被院士、专家们对科学事业甘于奉献、一丝不苟、持之以恒的精神所感动,他(她)们对科学研究规律的深刻理解和真知灼见给予我们许多启发,对我们形成报告中的观点有重要帮助。如,我在调研中提出的问题经常得到院士专家们的亲自回答和认真讲解。可以说,没有专家们的支持,就没有案例研究的顺利完成。
新经济导刊: 这本书中选取了10个典型案例(如量子科学、精密制造、ADRC 控制技术、OLED 显示技术等),这些案例的遴选标准是什么?是否涵盖了不同学科、不同创新模式?
吕薇:针对遴选出的10 个典型案例,我们对其团队进行深入调研和访谈。其中包括不同学科和领域,如量子科学、分子设计育种、低碳能源、信息技术、精密制造、新型显示材料、高分子材料、密码学等。案例覆盖了不同的创新模式,一种是从科学突破到技术突破,如山东大学的密码学团队、中国科学院遗传和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分子设计育种团队和中国科学院化物所的纳米限域催化团队等。另一种是从重大关键技术攻关中,凝练科学问题,再从科学突破到工程技术创新,如大连理工大学的高性能制造团队和中国科学院大连化物所的低碳烯烃团队等。
关键经验:资金接力与评价体系改革
新经济导刊:从资助机制来看,研究中提出“全链条资金接力支持”是重大科技成果形成的关键,我国在基础研究资助体系上有哪些创新?
吕薇:案例研究表明,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经历了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试验开发、中试和产业化应用等多个阶段。在创新链条的各个环节,需要不同的资金支持。在基础研究阶段,主要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在基础研究成果转化阶段获得“973”计划、“863”计划、重点研发计划等国家科技计划的支持;在中试阶段得到产业基金、地方政府和企业的支持;在孵化和创业阶段主要依靠企业、资本市场和地方政府的投入。这体现了我国科技管理体系的优势。但是在现实中,有不少科研成果因为无法获得持续的资金投入,无法实现转化应用。这就需要各相关部门互相沟通和协调,加强信息交流、密切合作,形成合理分工、有效衔接的接力支持机制。我们在调研中也发现,在中试阶段和创新创业初期,资金短缺,断链风险较大。因此,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不仅要靠政府资金支持,还要有效发挥市场机制配置资源的作用,要建立“科学基金- 科技计划- 产业资金-资本市场”的协同机制。
新经济导刊:从评价体系来看,近年来我国推动“破五唯”改革,您认为科研评价方式对原始创新有哪些影响?如何优化评价体系以促进创新探索?
吕薇:调研中发现,一方面,原始创新项目申请难以获得支持。其主要原因在于:一是研究人员为了提高项目中标率,不敢贸然提出一些原创思想,往往选择一些容易出成果的题目。二是在盲选专家的评审制度下,完全根据专家投票决定申请项目取舍。一些评审专家领域较窄,很难判断原创思路,大都按照研究热点进行选择。如,中国科学院数学和系统科学研究所自抗扰技术团队的领军人韩京清研究员突破当时主流的模型控制论,提出自抗扰的新理念,在申请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时,险些没有通过评审。另一方面,目前一些大学将科学基金项目申请作为提职提薪的一个标准,没有基金项目难以评职称。社会上,还将获得国家杰出青年项目作为“帽子”,与薪酬、职位挂钩。结果在科学基金申请中出现了“千军万马闯独木桥”的现象。
因此,改进基础研究人才和项目评价体系是促进科技重大成果形成的重要条件。建立符合规律的评价体系,对于激发科研工作者的创新积极性、提高学科发展水平、引导学科持续发展具有重要作用。改进学术评价制度的关键是要尊重规律,制定切合实际的标准,设计符合科学内涵的评价程序,从而准确评价研究质量、原创价值和实际贡献。改进教育部门和大学的评价考核体系,减少各类“帽子”工程和以“ 帽子”、排名、评奖为导向的评价体系,缩小国家级人才和校内人才的薪酬、待遇差别,减少因评价体系导致的不公平问题,把广大青年教师引导到教书育人和做真学问解决真问题上。
案例启示:产学研合作破局从“真问题”到成果转化
新经济导刊:科学与技术的融合是时代潮流。书中案例揭示了形成重大科技发现需重视科学与技术的融合,强调健全科学与技术的互动支撑机制,加强高校与企业合作,推动产业化持续跟进。当前,在推进科学与技术融合,促进科技成果转化过程中,还面临哪些难点堵点?对此,您有哪些建议?
吕薇:有些重大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需要科学研究支撑。案例中有一些重大科技成果是根据重大关键技术攻关的需要,凝练科学问题,开展基础研究,反过来促进关键技术的突破。如,大连理工大学高性能制造团队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的“硬脆材料复杂曲面零件精密制造技术与装备”项目,原本就是一项满足国家需求的校企联合立项和联合研究项目。他们在研究过程中,发现影响精密加工精度的关键是测量技术不到位,因此,团队从研究测量理论和方法入手,突破了测量技术。而后来的测量仪器研制和加工设备研制,都是由高校牵头,与企业共同完成的。该案例充分体现了企业“出题”,基础研究支撑,产学研合作“答卷”,产业应用“判卷”的模式。但是,在调研中专家们也反映,有些大学与市场和企业脱节,不了解企业的需求,而企业又提不出科学问题。只有在产学研深入合作中,才能了解相互的需求,凝练关键技术背后的科学问题。因此,要建立产学研合作凝练“真科学问题”的机制,支持有产学研合作背景的团队承担项目。
新经济导刊:在问卷调查过程中,对于未获得重大科技成果奖项的基础研究项目,有哪些启示?需要从哪些方面进行完善和推进?
吕薇:案例研究选择获奖的重大科技成果,都是比较成功的项目。在现实中,获奖的项目是少数,许多基础研究也不可能都转化为应用,但是可以培养人才,积累科学知识。在大多数未获奖的项目中,有的可能成功,有些可能失败。我们进行该项研究的目的是要从比较成功的项目中总结规律,以期提供有益借鉴。主要总结如下:一是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是理论突破和实践探索的循序渐进过程,要有耐心;二是原创思想的形成需宽松环境,要建立非共识原创项目遴选机制;三是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是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交叉融合的结果,两者不能割裂,重大科技攻关需要产学研深度合作凝练“真问题”;四是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要充分发挥战略科学家的作用,允许试错和滚动支持,实行自由探索与有组织研究有机结合;五是多种资助主体接力能够有效支持促进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与应用,加强重大科技创新各环节的有效衔接;六是为科研人员、科技政策制定者等提供了可供借鉴的实践经验,包括案例团队的组织模式与攻关策略,如何在产学研合作中凝练科学问题等。
未来展望:构建“宽容失败+ 多元协同”的新型科研生态
新经济导刊:书中指出中国基础研究仍存在“重大原创成果偏少”“资助率较低”“产业化存在难点”等问题,您认为亟须突破的体制机制障碍是什么?政策还需从哪些方面进行完善?
吕薇:我们在调研中发现,当前我国在基础研究领域还存在一些挑战和亟待解决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一是原始创新项目申报难以获得支持;二是支持科学研究的基金较为单一,资助率偏低;三是在重大科技成果的创新链上,各投入主体衔接不够畅通,尤其是中试和产业化初期的资金相对短缺。
对此,要进一步完善体制机制,加强政策统筹和协调。一是进一步完善非共识原创项目的资助机制,培育更多引领性重大原始创新项目。建立“宽容失败”“分段评估”“滚动支持”等机制,破解当前基础研究“短平快”倾向;赋予团队负责人组织研究的自主权等。二是健全重大科技成果及其产业化的多元投入主体协同接力机制。充分发挥科学基金培养科学研究人才和培育重要研究方向的作用,为重大科技成果打好科学基础;加强各类科技计划管理部门的沟通与合作,推进科技计划间接力支持,提高基础研究成果转化效率;引导和鼓励社会资本参与示范项目;产业化阶段,发挥多层次资本市场的作用。三是完善和优化目标任务导向的科学问题凝练机制。加强产学研合作,凝练相关科学问题,助推关键技术的突破。四是扩大科学基金来源,建立多种形式的稳定支持机制。推动大学、科研机构建立基础研究专项资金,支持自由探索的持续研究;鼓励社会捐助建立科学基金,拓展青年科研人员的学术上升通道。五是完善基础研究项目和人才评价机制,建立分类评价体系,以及重原创、重贡献的长周期评价机制。
新经济导刊:加快科研人才培养是重大成果研究的重要支撑,调查显示实际从事原创研究的比例较低,如何改善这一现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应当发挥怎样的作用?您有哪些建议?
吕薇:当前我国科研人员总量已居世界首位,青年研究力量和博士研究生队伍增长尤为迅速。但在这样的规模下,如何让更多人投身原创研究、提升原创能力,确实是人才培养中需要突破的关键。从调研情况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在这一过程中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它为原创成果的孕育提供了重要基础,不少国家重大科技奖项的成果,背
后都有科学基金长期支持的影子。比如2003 到2017 年间,10 项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项目累计获得基金资助 237 次;多项科技进步奖、技术发明奖的重大成果也得到了持续支持。另一方面,基金对人才成长的支撑同样显著。我们调研的获奖团队负责人和重要成员,几乎都曾获得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青年科学基金项目或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的支持;问卷调查也显示,近 90% 的获奖者受过科学基金资助,其中超过 82% 受益于面上项目。这些项目不仅帮助科研人员凝练科学问题、形成原创思路,更为他们提供了自由探索的空间,这对培育原创思维至关重要。
针对原创研究比例不高的问题,科学基金可以进一步发挥作用。比如,青年基金和面上项目对鼓励自由探索、发现创新人才作用突出,未来可考虑在扩大基金整体规模的同时,提高这类项目的占比,让更多年轻人有勇气尝试原创性课题。同时,当前基金规模与快速增长的科研人员需求之间仍有差距,除了国家层面加大投入,还应引导社会资金参与,形成多元化资助体系,为青年科研人员拓宽学术上升的通道,让他们能更安心地深耕原创研究,减少因短期评价压力而回避高风险创新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