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华(中国社会科学院)
摘 要: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是我国“十五五”时期的重要任务。2035年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必须依靠高技术产业的发展壮大提供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未来产业是由前沿性、颠覆性技术转化形成的新兴产业,是高技术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重要发展引擎,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带来未来产业发展历史性机遇。我国在科技创新、产业配套、专业人才、应用场景、市场需求、体制机制等方面具有优势与良好条件,能够为未来产业的孕育与发展提供有力支撑。未来产业具有高创新性和高不确定性特征,呈现与成熟高技术产业显著不同的规律,需要通过改革创新,建立与之发展特点、规律相适应的体制机制,加快新质生产力发展壮大。
关键词:未来产业;高技术产业;新质生产力;高质量发展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并将“前瞻布局未来产业”作为其中的重要任务。在中共中央举行的介绍和解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发展改革委党组书记、主任郑栅洁指出,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蓄势发力,未来10年将再造一个中国高技术产业。高技术产业具有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先进性等特点,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未来产业是由前沿性、颠覆性技术转化形成的新兴产业,代表着科技和产业发展方向,发展潜力巨大,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高技术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优化我国产业结构、增强经济发展动能、为中国式现代化构筑牢固的物质技术基础意义重大。
一、未来产业是推动高技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
高技术产业具有知识密集、技术先进、附加价值高、增长速度快等特点,反映着国家科技和产业国际竞争力,是世界各国竞相发展的重点与竞争焦点。我国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经济发展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人均GDP要翻一番还多,必须要依靠高技术产业的发展壮大提供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
未来产业是高技术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随着技术演进、比较优势变化、消费需求改变,产业结构也会发生显著变化。一般来说,高技术产业不但规模会持续壮大,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也会不断提高,而且在此过程中,其内部构成也会发生巨大改变。一些成熟产业由于消费者需求的转变、新的竞争性技术和产品出现而衰退,新技术的出现会催生新的产品、服务和商业模式。如果新技术转化形成的新产品、新服务、新模式适应市场需求,并在市场应用中逐步迭代完善、降低成本、提高性能,就会产生更大的市场需求,进入“技术迭代—需求扩大—产业扩张”的正反馈循环,从而形成增速快、规模大的新兴产业,在推动高技术产业更快发展的同时,也在改变着高技术产业的结构。从这个意义上说,未来产业前瞻布局、培育壮大的过程,也是全球高技术产业格局重构的过程。前沿技术需要经过一个较长时期(如5到10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成为高技术产业的主体部分。如果不能及早布局,就有可能当世界范围内未来产业已经转化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时,本国的产业仍然比较弱小、在国际竞争中处于下风,难以形成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为未来产业发展带来历史性机遇。未来产业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生产力的质态跃迁,前沿技术的重大突破和颠覆性技术创新是其形成的核心推动力。尽管工业革命以来的任何一个时期,在科学与工程技术创新推动下,总会有颠覆性技术出现,但其新颖程度、重要性以及出现的频率并不相同。总体上看,每一次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时期,都是颠覆性技术的密集涌现期,也是未来产业集中孵化孕育期。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推进,前沿科技与颠覆性技术群体性出现,特别是其中包含着影响力广泛而深入的通用目的技术。也就是说,当前不仅有全新的技术以全新的功能、实现方式、呈现模式等提供全新的产品和服务,形成未来产业;而且新的通用目的技术还会使既有的成熟产业深刻变革,在产品架构、生产工艺、商业模式等方面发生颠覆性变革,成为未来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未来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二、我国具备推动未来产业发展的优势和条件
未来产业虽然是由科技创新催生,但其真正形成产业并向战略性新兴产业转化,需要配套、人才、场景、市场等方面的支持,也需要政府在其中发挥积极作用。我国在以上这些方面都具有优势与良好条件,能够为未来产业的孕育与发展提供强有力支撑。
一是科技创新优势。我国的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规模居世界第二,R&D强度已达到2.69%,接近OECD国家水平;科技论文发表量和PCT专利申请量均居世界第一;一批中国企业的R&D规模和强度处于世界前列;在细分新兴产业领域,许多中国企业科技水平处于领先地位。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2025》报告中,中国的创新指数首次跻身全球前10。
二是产业配套优势。由于新技术所形成的新产品或生产过程具有复杂系统的特征,未来产业发展不仅依赖颠覆性技术突破,还需要来自一系列行业产出的配套以及技术的协同创新与演进。我国齐全的产业门类、完善的产业配套体系,能够为颠覆性技术从工程化到大规模产业化的各阶段提供支撑,不仅有利于技术创新迭代,而且有助于在大规模生产中降低成本,从而扩大市场规模。
三是专业人才优势。无论是驱动未来产业的前沿技术创新,还是工程化产业化过程中的工艺改进、新产品设计、应用测试、增值服务提供等,都需要大量的高科技人才。我国持续加大高等教育投入,招生规模不断扩大,研发人员总量稳居世界第一。特别是近年来实施新工科建设,培养了大量以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为代表的前沿科技领域人才。同时,我国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超过11年,高技能人才超6000万人,为未来产业的规模化发展提供了全链条、全方位的高素质技能型人才。
四是应用场景优势。颠覆性技术所形成的新产品、新服务、新模式需要在真实场景中得到功能和性能、用户需求等方面的验证,从服务应用场景需求中所产生的收入也成为未来产业发展早期阶段企业能够维持下去、进行产品持续迭代的重要条件。同样重要的是,未来产业发展早期阶段往往有多条不同的技术路线、商业模式等相互竞争,丰富的应用场景可以让这些技术路线、商业模式都得到真实场景下验证的机会,从中筛选出发展潜力大、未来能在竞争中胜出的企业及其方案。相反,如果应用场景少,很多可能有前途的新技术就得不到验证机会,未来产业或失去持续的发展动力。
五是市场需求优势。中国有14亿多人口,中等收入群体超过4亿,按人均GDP衡量,即将迈过高收入国家门槛,是世界第二大消费市场。特别是随着经济持续稳定增长,未来十几年中等收入群体将达到8亿a,而且消费需求持续升级,消费者更加追求品质化、绿色化、个性化,其中不乏大量追求新产品新功能的消费者。这不仅能形成对新技术所形成产品的早期市场需求,而且能在新技术规模化生产后形成有力的市场支撑。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最大的工业规模及其稳定的中高速增长、持续的城市更新以及市政基础建设和公共服务投资,同样为未来产业提供了广阔需求空间。
六是体制机制优势。未来产业从前沿技术的突破到工程化、再到大规模产业化需要“十年磨一剑”的过程。解决科技创新的正外部性、新技术工程化缺少资金和市场等问题,都需要政府予以支持。在生物医药、新能源、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发展早期阶段,世界各国普遍在供给侧和需求侧给予支持。我国不仅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优势,而且还有久久为功的持续性,认准的事能够一以贯之地推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用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前瞻谋划未来产业”,《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再次明确要“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彰显了我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张蓝图绘到底”的体制优势。
三、发展未来产业需要体制机制进一步创新
未来产业呈现出与一般性产业特别是相对成熟的高技术产业显著不同的特点。一是高创新性。成熟的高技术产业经过较长时期发展,产品架构、技术路线、应用场景都存在较长时间,在技术可行性、经济性和市场需求等方面都已得到全面检验,相应的监管政策和法律体系也比较成熟。而未来产业由全新技术所推动,其产品架构、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商业模式等都是全新的,现有的法律、制度与未来产业的技术特征、应用场景、商业模式等很可能存在不适应的地方。 如果完全按照管理成熟产业的办法管理未来产业,很可能无法在真实场景中应用,也就无法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壮大。二是高不确定性。虽然大量颠覆性技术突破必然会在未来催生一批增长快、规模大的新兴产业,但是未来产业的发展在具体领域、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市场主体等方面都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a。具体来说,无法准确预判哪一个细分产业能够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进入大规模产业化的新产业的技术路线是什么,新技术形成的新产品在哪些场景下应用,哪些企业能够成为市场竞争的最终胜出者等。在处于追赶阶段时,前面有发达国家的经验可以借鉴,因此许多后发国家的产业政策具有选择性特征,即选择特定产业、特定技术路线甚至特定企业加以支持,并且在加快缩小产业技术差距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面对未来产业的高不确定性,如果再采取选择性产业政策就存在很大的失败风险。
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通过改革创新,建立与之发展特点、规律相适应的体制机制。总体上看,要充分发挥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各自优势,促进“政产学研金服用”协同,供给侧产业与需求侧产业并重,构建包容审慎动态监管机制。
具体来看,一是支持多元化科技探索。针对科学研究,鼓励科学家更多地自由探索,破除科技创新成果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制度障碍;针对应用技术研究,支持多元化技术路线探索,鼓励开源开放创新模式。二是鼓励应用场景创新。鼓励新技术开发企业、新产品用户进行应用场景探索,鼓励政府机构、国有企业开放应用场景,促进典型应用场景的确立和发展壮大。三是推动产业生态构建。鼓励大学和科研机构、供应链上下游企业、市场中介组织、金融机构、用户等未来产业生态参与各方加强合作,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四是支持耐心资本发展。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加大扶早扶小的资金投入力度。五是采取包容审慎动态监管。在科学评估风险的前提下,针对新技术、新产品、新模式的早期应用,制定科技伦理规则,允许采取沙盒监管、局部试点等方式,给新技术在真实场景下验证效果和市场接受度并进行改进完善提供空间,根据发现的问题和风险及时完善监管政策。六是加强需求侧产业政策的使用。更加积极地采取应用试点、政府采购、基础设施建设、用户补贴等需求侧产业政策,对未来产业发展不同阶段进行市场需求支持,促进新技术的商业化和产业化应用,并在应用中持续迭代、完善生态、降低成本,提高市场竞争力。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创新项目“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研究”(2024YZDJ005)阶段性成果】
(李晓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