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芳芳 魏怡心（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
摘 要：本文基于31份2026年省级《政府工作报告》，以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重点赛道为分析对象，系统剖析各赛道的区域竞争力格局与演化趋势。研究发现，各赛道要素依赖结构与空间集中度差异明显：少数赛道由大科学装置和顶尖团队驱动呈高度集中格局，部分赛道沿临床资源或产业存量延伸，亦有赛道依托资源禀赋呈扩散态势或由多要素协同塑造跨区域联动格局。据此可提炼创新策源、强链补链、要素协同、应用牵引四重竞争逻辑。区域竞争力格局呈现“东强西聚、多极并进、梯度分明”的基本轮廓。本文为因地制宜发展未来产业提供了参考框架。
关键词：未来产业；竞争力格局；演化趋势；要素壁垒
一、引言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31个省（区、市）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集中、较大规模地就未来产业作出系统性部署。各地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等重点赛道上的布局力度与侧重方向存在明显差异，从而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区域竞争力格局。
未来产业重点赛道对创新资源、产业基础与要素禀赋的要求不尽相同，资源禀赋的结构性差异，决定了不同区域在未来产业竞争中所处的位势分化。基于31份省级《政府工作报告》的文本统计，氢能、生物制造、具身智能位列提及频次前三，呈广泛布局态势；量子科技、脑机接口、核聚变能、6G提及省份相对较少，主要集中在科研高地或具备特定产业基础的区域。这种布局分化，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产业发展规律与地方资源禀赋的相互作用。
本文以31份省级《政府工作报告》为样本，通过关键词检索与语义分析，从政策布局、企业集群、人才集聚、资本支撑、应用场景五个维度提取信息，系统刻画未来产业重点赛道的区域竞争力格局，并对各赛道的演化趋势作出判断。
二、未来产业重点赛道竞争力格局分析
未来产业重点赛道在要素依赖结构与空间集中度上呈现明显差异。表1对不同赛道的核心依赖要素、区域分布形态与集中度水平进行了系统比较。
表1 未来产业重点赛道竞争力格局比较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31份2026年省级《政府工作报告》整理。
量子科技呈现以安徽合肥为单一极核，北京、上海、广东多点支撑的格局。合肥凭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与滨湖科学城构建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闭环，根据ICV TA&K联合WIPO、OECD等机构发布的《2025年全球未来产业指数（GFII）报告》显示，在全球量子企业前20强中，我国入围的4家企业里有3家位于合肥。
生物制造呈现东强格局，在化学药、生物药领域积累较为深厚的广东、上海、北京、江苏、天津等省市，在合成生物学赛道同样占据先发位置，产业基础的空间延续效应明显。
氢能呈现中西部扩散格局，内蒙古、吉林依托风光资源在绿氢制备环节形成成本优势，四川发挥水电资源优势推进多能互补，河北、甘肃等省份也在积极布局氢能产业。
核聚变能呈现双核引领、多极跟进格局。四川成都与安徽合肥分别依托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和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汇聚国内众多核聚变顶尖人才，构成两大核心；上海积极布局高温超导磁体等关键技术；河北廊坊新奥集团亦探索商业化，多极跟进态势初显。
脑机接口呈现双轨分化格局，侵入式路线向北京、上海等临床资源富集城市聚集，非侵入式路线向浙江、广东等消费电子产业基础雄厚地区扩散。
具身智能呈现跨区域协同格局，北京在算法层面形成核心源，广东深圳在硬件工程方面提供底座支撑，上海凭借应用场景与系统集成能力吸引智元机器人等企业落地，浙江在消费市场洞察与产品定义方面展现出独特敏锐度。
第六代移动通信呈现多极分工格局，南京主攻研发、广东主攻产业、北京主攻标准、上海主攻芯片、湖北主攻传输，各环节依据既有通信产业基础形成差异化定位。
上述格局的形成具有内在逻辑：要素壁垒越高的赛道，对特定资源的依赖性越强，其空间分布也越趋于集中；产业链条越长、分工越精细的赛道，则更可能呈现多极分布或跨区域协同的格局；而要素分布越广泛的赛道，其空间分布越倾向于扩散。由此可见，各赛道格局的差异，本质上是赛道技术经济特征与区域禀赋分布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
三、未来产业区域竞争力梯队划分与类型学分析
（一）四类竞争力梯队
基于31个省份在未来产业重点赛道上的布局广度、深度与战略定位，可将其划分为四类竞争力梯队。
全面引领型（北京、上海、广东、江苏）。四省市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6G等未来产业重点赛道上均有部署，具备较为突出的基础研究实力、较为完整的产业基础、较为活跃的资本要素与较为丰富的人才储备，构成第一梯队。其中，北京以国家实验室和高校院所为依托，在基础研究与标准制定方面优势突出；上海凭借产业、金融与国际化优势，在成果转化与资本对接方面表现突出；广东依靠市场化能力与制造业基础，在产业落地方面具有比较优势；江苏依托高端制造业与重大平台，在核心技术攻坚方面形成优势。
特色领先型（安徽、浙江、四川、湖北）。四省份在特定赛道形成具有一定全国影响力的集群优势。安徽以量子科技为核心构建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生态，量子科技产业集群企业数居全国首位；四川在核聚变领域具有战略科技力量支撑；浙江在脑机接口非侵入式产品、具身智能消费级应用等方面形成特色；湖北在光通信领域拥有传统优势，在第六代移动通信传输层环节占据重要位置。
重点突破型（天津、吉林、内蒙古、贵州）。这些省份立足自身工业基础与资源禀赋，优先发展转化路径较为清晰的赛道。天津在脑机接口基础研究与生物制造领域有所布局；吉林、内蒙古依托风光资源在绿氢领域形成局部优势；贵州依托气候与能源条件在算力领域形成特色。
积极跟进型（其余省份）。这些省份或承接发达地区的产业转移与技术溢出，在产业链中后端和应用侧积极布局；或结合自身特点在个别细分领域探索突破，整体尚未形成显著的竞争力优势。
上述划分系基于2026年政策文本的分析结论，属于特定时点的静态判断。考虑到未来产业技术路线和区域竞争力的演变，梯队成员或将随之调整。
（二）竞争力来源的四重逻辑
综合各赛道要素依赖特征，可将竞争力来源归纳为四重逻辑。
一是创新策源型逻辑，以量子科技与核聚变能为代表。此类赛道的竞争力根植于大科学装置与顶尖科研团队的空间锁定效应。其核心特征在于：基础研究的突破是产业化的先决条件，而基础研究能力的形成需要长期积累和持续投入，具有不可复制性。一旦某一区域在装置和人才上形成先发优势，后发地区即便投入大量资源，也难以在短期内复制其能力基础。此类赛道呈现典型的“赢者通吃”特征——参与主体有限，集中度较高，竞争本质上是战略性科技资源的获取与维持能力的比拼。其布局价值在于战略卡位而非短期经济回报。
二是强链补链型逻辑，以生物制造与第六代移动通信为代表。此类赛道的竞争力来源于既有产业基础的自然延伸。其核心特征在于：新赛道的培育不依赖从零开始的要素创造，而是依托已有产业集群、技术积累与人才储备向新方向延伸。率先在传统领域建立优势的区域，在向新赛道延伸时具有先发优势，这种“路径依赖”使得领先者能够保持先发地位。生物制造沿传统生物医药基础自然延伸，第六代移动通信沿通信产业既有格局展开分工，均属此列。此类赛道的竞争逻辑是“率先积累者持续领先”——后发地区虽可通过特定环节的突破实现局部赶超，但整体格局的颠覆难度较高。
三是要素协同型逻辑，以具身智能与脑机接口侵入式路线为代表。此类赛道的竞争力来源于多种异质性要素的跨区域协同与整合。具身智能同时依赖算法人才、硬件供应链、应用场景与消费市场洞察四种分属不同区域的要素，单一城市难以全盘兼备，产业生态的形成有赖于各区域在各自优势环节的集中发力与跨区域的有效衔接。侵入式脑机接口则同时依赖顶尖神经外科、材料科学与临床验证资源，其竞争力同样体现为不同环节要素的空间协同——基础研究、器件开发与临床转化各环节分布于不同区域，通过跨区域协作能形成完整竞争力。此类赛道的竞争逻辑是“协同即竞争力”——各区域在自身禀赋突出的环节形成不可替代性，通过跨区域协作完成产业闭环，属于协同共构型竞争。
四是应用牵引型逻辑，以氢能与脑机接口非侵入式路线为代表。此类赛道的竞争力来源于资源禀赋或应用场景的市场化开发。其核心特征在于赛道的核心要素在全国范围内的分布相对广泛，不高度集中于少数区域。氢能的竞争力取决于风光资源禀赋与绿电成本，资源富集的中西部省份可借此形成成本优势；脑机接口非侵入式路线的竞争力取决于消费电子产业基础与应用场景开发能力，数字经济活跃地区可率先形成市场突破。此类赛道为后发地区提供了差异化切入的可能——缺乏基础研究积累或产业基础的地区，可依托资源禀赋或应用场景在特定环节形成竞争力。其竞争逻辑是“找准切入点即可形成局部优势”，属于后发可期型竞争。
四种逻辑并非截然分立，同一赛道可能兼有多种属性，例如，量子科技在以创新策源为主的同时，也涉及产业链配套的强链补链。但核心竞争力的主导逻辑差异，决定了各地布局的可行性与策略选择空间。
（三）“要素壁垒×空间集中度”类型学矩阵
综合上述分析，以要素壁垒高低为纵轴、以空间集中度强弱为横轴，可将六大赛道纳入一个统一的类型学矩阵，如表2所示。
表2 六大赛道“要素壁垒×空间集中度”类型学矩阵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31份2026年省级《政府工作报告》整理。
第一类为高要素壁垒—高空间集中型，以量子科技与核聚变能为代表。两大赛道的共性特征在于，其发展高度依赖于大科学装置、顶尖科研团队与长期资本三者兼备的要素组合。量子科技以合肥为单一极核，核聚变能以四川与安徽为主导，上海、廊坊等地多极跟进。此类赛道的要素组合极为稀缺，后发地区进入壁垒显著，空间集中度在六大赛道中最高。
第二类为中高要素壁垒—存量锁定型，以生物制造为代表。该赛道的竞争力来源于传统生物医药产业基础的自然延伸，产业基础的空间延续效应明显——在化学药、生物药领域积累较为深厚的区域，在合成生物学赛道同样占据先发位置。此类赛道的要素壁垒体现在对已有产业集群、科研平台与资本土壤的综合依赖，新进入者面临较高的复制难度，空间集中度处于中高水平。
第三类为中高要素壁垒—多极专业化分工型，以第六代移动通信为代表。该赛道沿技术研发、标准制定、产业制造、芯片设计、传输设施等关键环节展开专业化分工。虽然整体要素壁垒较高，但产业链条延伸较长，各环节对要素条件的要求存在差异，为具备不同比较优势的区域提供了差异化参与的空间，形成多极支撑的空间结构。
第四类为中要素壁垒—跨区域协同型，涵盖具身智能与脑机接口两个赛道。具身智能同时依赖算法人才、硬件供应链、应用场景与消费市场洞察四种异质性要素，各要素分别集聚于不同城市，尚无单一区域能够兼得全部要素，跨区域协同成为必然选择。脑机接口则呈现技术路线的空间分异：侵入式路线向临床资源富集的中心城市聚集，非侵入式路线向消费电子产业基础较为完善的区域扩散，两类路线遵循不同的区位选择逻辑。
第五类为中低要素壁垒—资源依赖扩散型，以氢能为代表。氢能竞争力的形成主要取决于风光资源禀赋与绿电成本水平，要素条件在全国范围内的分布相对普及，为资源富集的中西部省份提供了差异化竞争的可能，使其成为六大赛道中空间分散程度最高的赛道。
总体而言，要素壁垒的高低与空间集中度之间存在一定的正向关联。要素壁垒越高、组合越复杂，空间分布越趋于集中，要素壁垒越低、可替代性越强，空间分布越趋于分散。这一规律为理解未来产业的竞争力格局提供了基本的分析框架。
四、演化趋势研判
基于各赛道的要素依赖情况与当前格局特征，六大赛道的演化趋势研判如下。
（一）量子科技与核聚变能的集中度或维持在较高水平
两个赛道均依赖大科学装置、顶尖科研团队与长期资本供给，新进入者面临较大壁垒。合肥在量子科技领域已形成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闭环，四川与安徽在核聚变领域拥有国内最主要的实验装置与人才团队，上海、廊坊等地虽积极布局，但尚未动摇双核主导地位。从演化经济学视角看，这属于典型的路径依赖现象。早期积累的技术能力、人才梯队与大科学装置形成了自我强化机制，后发地区即便投入大量资源也难以在短期内复制。
（二）生物制造的存量锁定特征相对稳固
传统生物医药产业基础雄厚的省市，在合成生物学赛道同样占据先发位置。这一格局的形成源于合成生物学的产业化高度依赖发酵工程、基因编辑、生物信息学等底层技术的积累，以及从基础研究到中试验证再到规模化生产的完整链条支撑。率先积累的区域已将科研平台、企业群落与资本土壤整合为难以复制的产业生态，新进入者面临较高的系统性壁垒。因此，短期内生物制造领域不易出现竞争力格局的重大调整，先发区域的领先地位具有较强的持续性。
（三）氢能赛道可能从广泛布局逐步走向成本主导的分化格局
当前，氢能布局呈较为扩散的态势，各省战略定位与布局深度差异显著。拥有优质风光资源与较低绿电成本的内蒙古、吉林等省份聚焦规模化绿氢制备；四川发挥水电资源优势探索多能互补路径；部分省份仍停留在提及或应用探索阶段。随着产业逐步成熟，“资源决定成本、成本决定规模”的逻辑将进一步强化，具备资源禀赋的省份有望在制氢环节巩固优势并向下游环节延伸，而缺乏资源禀赋的省份若未能找到差异化切入点，将面临竞争力弱化情况。
（四）脑机接口的路线分化格局将在中长期延续
侵入式路线需要顶尖神经外科、材料科学与长期临床验证支撑，其布局天然向优质临床资源集中的城市聚集。受限于临床资源集中度与伦理审查路径的复杂性，侵入式路线短期内格局不会发生重大变化。非侵入式路线则更倚重算法迭代与消费电子制造能力，在数字经济活跃、供应链完备的地区可获得更大发展空间，但其“市场牵引、产品为先”的区位选择逻辑不会发生根本改变。两类路线各自遵循不同的要素依赖结构与空间逻辑，这一双轨分化格局在中长期内仍将持续。
（五）具身智能的要素分散格局在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
具身智能同时依赖算法人才、硬件供应链、应用场景与市场洞察四种异质性要素，四者分属不同区域禀赋。例如，北京在算法层面居于领先地位，深圳在硬件工程方面提供底座支撑，上海凭借高端制造应用场景形成枢纽，浙江在消费市场洞察与产品定义方面展现敏锐度。这一格局由各区域的长期禀赋决定，具有历史累积性和不可复制性，短期内出现单一区域包揽全部要素的可能性较低。
（六）第六代移动通信的专业化分工格局有望延续
当前，第六代移动通信已形成较为清晰的多极分工格局：南京依托紫金山实验室主攻研发，广东凭借华为、中兴主导产业制造，北京依靠三大运营商总部及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引领标准制定，上海聚焦芯片设计，湖北深耕光通信传输。五地分工明确、各展所长。这一格局是各区域通信产业长期积累的结果，非短期内可被颠覆。随着第六代移动通信从技术验证走向标准制定和产业落地，各环节耦合将更加紧密，分工格局有望进一步深化，整体结构的稳定性与协同效率也将随之提升。
五、结论
本文基于31份2026年省级《政府工作报告》的政策文本分析，系统分析了六大赛道的区域竞争力格局与演化趋势。研究发现，各赛道要素依赖结构与空间集中度呈现显著差异，据此提炼总结四重竞争逻辑：创新策源型赛道属赢者通吃型竞争，强链补链型赛道属路径依赖型竞争，要素协同型赛道属协同共构型竞争，应用牵引型赛道属后发可期型竞争。
基于类型学分析，对六大赛道的演化趋势作出研判：量子科技与核聚变能集中度可能维持高位，生物制造的存量锁定特征相对稳固，氢能可能从广泛布局走向成本主导的分化格局，脑机接口的路线分化格局将在中长期延续，具身智能的要素分散格局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第六代移动通信的专业化分工格局有望延续。当前，未来产业竞争力格局呈现“东强西聚、多极并进、梯度分明”的基本轮廓，演化趋势将进一步深化各赛道既有的格局特征。
综合以上分析，未来产业布局并非简单的“东西差距”叙事，而是由要素匹配驱动的专业化分工。“十五五”时期，各地需在尊重要素匹配规律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跨区域协作机制的完善路径，推动区域分工从政策引导下的自然演进逐步走向制度性协同的自觉建构。对于后发地区而言，不宜盲目追求赛道覆盖的广度，而应在识别自身要素禀赋的基础上，在特定赛道或特定环节中寻求差异化定位，方能有效融入全国未来产业发展大局。
（应芳芳系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工业互联网与物联网研究所工程师；魏怡心系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力资源部助理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