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钊（机械工业规划研究院有限公司）
摘 要：场景经济的核心是以真实应用场景牵引技术迭代、要素重组和制度适配。国资央企长期布局于电网、能源、航空、通信、交通等关键领域，掌握大量真实、规模化、系统复杂的主业场景，构成发展场景经济的独特制度禀赋。本文在需求引致创新、公共采购促进创新和创新生态系统理论基础上，提出“场景势能”概念，将其界定为应用场景在可开放条件下对外部创新要素的吸附、验证、背书与扩散能力，并以“势能梯度”作为场景开放优先级的判断维度，区分“开放型”与“整合型”两种释放模式。文章采用机制分析与案例剖析方法，以国家电网新型电力系统建设为主案例，结合青海高压直挂储能项目和中国商飞C919项目作为对照案例，分析国资央企主业场景如何通过需求牵引与链式协同推动产业链创新。本研究认为，国资央企场景开放的价值不在于简单提供试验场，而在于把分散技术能力转化为面向标准体系和规模市场的整链创新能力。为持续释放场景势能，应完善场景接入和中试验证机制，守住可持续治理边界。
关键词：场景经济；场景势能；国资央企；链式创新；新质生产力
一、场景经济的兴起与现状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改变创新组织方式。传统创新模式通常假定技术是沿“研发→中试→产业化→市场”线性推进的，但在人工智能、新型储能、低空经济、机器人、生物技术等领域，大量技术并非止步于研发本身，而是受阻于真实应用、工程验证和规模扩散环节。技术供给方虽拥有算法和系统方案等资源，却缺少足够复杂、真实、可反馈的应用场景。而大型场景拥有者掌握大量终端需求，却受制于组织边界、风险责任与采购惯性，难以及时吸纳外部创新。供需错配使“找不到场景”成为许多新兴赛道产业化的关键约束。
场景经济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兴起。它不是把“场景”作为营销概念，而是把应用场景作为创新组织的起点，以真实需求反向牵引技术迭代、要素配置和制度适配。应用场景具有明确边界和工程约束，能够把“技术可能性”转化为“产业可行性”。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明确要求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央企业主动开放主业领域场景。这为国资央企场景开放提供了直接政策依据。
我国发展场景经济具有一项重要的制度优势：央企和国有企业掌握大量高价值主业场景。国家电网、国家能源集团、中国商飞、中国移动、中国中车等企业长期处在基础设施和战略性产业链关键节点，其场景往往具有高安全约束、高系统耦合、高数据密度和高规模效应。与此同时，我国创新生态仍存在结构性错配：中小科技企业“有技术、缺场景”，国资央企“有场景、需活力”，产业链上游技术突破与下游应用之间缺少顺畅转化通道。
本文聚焦国资央企开放主业应用场景驱动产业链创新的内在机制，阐释该创新呈现“链式”发展而非单点突破的核心缘由，并探索推动场景开放由试点探索转向制度化能力建设的实现路径与治理边界。本文采用机制分析与案例剖析方法，力求在理论提炼和企业实践之间建立可解释、可操作的分析框架。
二、场景势能概念界定
2010年以来，创新研究逐步从单一企业研发转向需求牵引、生态协同与数字化重组。国内研究表明，政府采购能够在一定条件下促进企业技术创新，说明早期市场和首用机会对新技术扩散具有重要作用；创新生态系统研究则从概念界定、数字创新生态系统构建、产业创新生态治理等方面，揭示了多主体协同、资源互补和系统治理的重要性。数字经济研究进一步指出，数字技术通过服务分工、产业协同和数据要素重组提升经济效率，为理解场景数据在创新中的作用提供了依据。围绕关键核心技术突破的研究则显示，领军企业、重大工程和创新生态系统能够通过组织协同推动技术攻关和国产替代。
既有文献仍存在两点不足：一是多强调企业、平台或生态系统的一般协同，缺少对“一个核心场景如何沿产业链多环节传导”的刻画；二是对国资央企这一兼具市场主体、超级用户、公共采购方和产业链组织者的特殊主体，缺少针对性概念工具。本文所称国资央企“超级用户”，是对用户创新和生态组织研究在中国情境下的拓展：它不仅有超前需求，还兼具风险承担和链长组织能力。
本文提出“场景势能”概念。所谓场景势能，是指真实、规模化、系统化的应用场景在可开放条件下对外部创新要素产生吸附、验证、背书和扩散作用的潜在能力。它不同于一般场景资源：场景资源往往强调存量，场景势能则强调开放后的转化能力；它也不同于一般开放式创新，因为国资央企并非被动吸纳外部知识，而是通过需求定义、工程验证和链式扩散主动组织创新。
国资央企主业场景的势能主要来自五个维度：一是需求刚性，源于生产经营和公共服务关键瓶颈；二是规模密度，连接海量设备、用户、交易和数据；三是系统复杂性，对安全性、兼容性和可靠性提出高门槛；四是数据富集性，主业运行数据可支持算法训练、模型优化和产品迭代；五是链主位势，国资央企需求和标准能够沿上下游扩散。
为避免“场景势能”停留于隐喻，本文进一步引入“势能梯度”作为场景开放优先级的评价维度。势能梯度的实质，是场景内部需求紧迫程度与外部技术供给成熟度之间的落差，落差越大、可调动的外部供给越丰富，开放所能激发的创新动能越强。可从以下指标判断不同场景的开放价值（详见表1）。
表1 场景开放价值指标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场景开放应摒弃面面俱到，优先选择需求刚性强、技术供给可承接、链式带动范围广且安全可控的高势能场景。这一可排序、可评估的判据，是“场景势能”相对于“场景资源”概念的核心增量。
场景势能的释放可区分为两种模式。一是开放型释放，即场景方主动梳理并公开自身技术瓶颈与创新需求，通过向社会创新主体发榜、对接、择优等方式吸纳外部创新资源，典型实践为电网企业发布技术需求榜单。二是整合型释放，即场景方以重大工程或型号研制为载体，将供应商纳入统一标准和工程约束，典型如大型客机研制。安全冗余度较高、技术路线多元的场景适合开放型；安全约束极强、系统耦合极紧的场景适合整合型。明确这一区分，有助于避免一概追求“越开放越好”。
三、场景势能释放的传导逻辑
场景势能不会自动转化为创新成果。只有当场景被识别、表达、开放、验证并扩散时，潜在价值才会进入产业创新过程。本文将其概括为五个环节（见图1）。
图1 场景势能释放的五环节传导流程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这一过程由四类机制支撑。需求牵引机制对应场景识别环节，把宏观、模糊的市场预期拆解为可度量、可测试、可验收的工程指标。以低空经济为例，“开通城市空中交通”可被场景拆解为飞行器续航、载荷、噪声、空域感知与避障精度等具体约束，创新方向因此从“供给者自我设定”转向“真实场景牵引”。
要素聚合机制对应开放对接环节，通过降低供需双方搜寻成本与协同成本，使技术、资本、人才、数据围绕同一问题场景聚合。国资央企主业场景沉淀的运行、设备与交易数据，可在合规前提下形成“采集→流通→增值→再投”的闭环，构成要素聚合的纽带。
风险共担机制对应中试验证与首用扩散环节，是这一框架区别于一般开放式创新的关键。新技术从样品走向产品，最难的是首次应用：潜在用户因缺乏业绩而不敢用，技术企业因无人用而无业绩，形成两难僵局。国资央企凭借信用、规模与风险承受能力，通过首购首用、示范工程提供“第一张应用实绩”，用真实应用降低全社会不确定性。
链式协同机制对应生态反哺环节，解释了创新为何呈链式放大。国资央企作为链长、系统集成者或平台组织者，其场景开放会产生纵向传导和横向耦合：纵向上，核心需求向上游材料、器件、装备分解，向下游运维、服务、运营延伸；横向上，不同企业围绕统一标准和接口协同配套。国资央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是需求定义者、风险承担者与协同组织者，能够把链上创新行为协调到同一方向。
四、案例剖析：新型电力系统场景开放的链式创新效应
新型电力系统是观察国资央企场景开放的典型样本。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新增装机4.52亿千瓦，占全国电力新增装机的83%；截至2025年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达23.4亿千瓦，约占全国电力总装机的60%。新能源装机快速增长，使电力系统转向高比例随机性、波动性电源接入的新状态。这一转变带来的不是单一设备问题，而是系统级场景问题：如何保障大电网稳定运行，如何提升新能源消纳能力，如何让储能、负荷、分布式电源和虚拟电厂参与调节。国家电网作为电网建设运营主体，既掌握大规模工程场景，又承担电力安全和能源转型责任，属于需求刚性强、链式带动广的高势能主体。
近年来，国家电网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推动开放协同。2025年，国家电网组织新型电力系统颠覆性技术开展供需对接工作，参与主体包括科研院所、高校、装备企业、数字企业和投资基金等。这一动作把分散在调度、并网、储能、运维等环节的问题公开表达为技术需求，使外部创新主体能够围绕真实工程进入同一创新网络。
新型储能是这一场景开放中最具代表性的领域。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成投运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达1.36亿千瓦/3.51亿千瓦时，较2024年底增长84%；2025年全国新型储能等效利用小时数达1195小时，较2024年提升近300小时。需要说明的是，新型储能快速增长是“双碳”目标、市场机制、电池成本下降和电网场景开放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本文不主张行业增长由场景开放单独导致，而是关注场景开放在其中发挥作用的机制路径。
以青海海南州15万千瓦/60万千瓦时高压直挂储能项目为例，该项目于2024年8月并网并实现满功率运行；可单机独立接受电网调控，无需工频变压器，系统效率提升4%至6%，可实现10毫秒内快速响应。这一工程场景把链式传导压缩到同一验证场景。
一是需求牵引。电网把“提升系统灵活性、支撑高比例新能源”转化为响应速度、调度精度、并网性能、极端工况可靠性等硬指标。技术企业不再只围绕电池单体容量或效率研发，而必须面向电网调度与系统稳定优化整体方案，研发目标函数被场景重新锚定。
二是链式协同。高压直挂路线要求储能直接接入高压电网、减少传统升压环节，对功率电子器件、控制算法、绝缘与热管理、消防安全提出系统性要求，从而把创新需求向上游功率半导体、变流装备、控制系统等环节传导。该项目推动相关变流、控制和系统集成能力进入真实电网验证，使一个“新能源消纳”场景转化为“集成器件和装备”的协同创新链。
三是风险共担与首用扩散。示范工程为新技术提供真实电网环境下的工程履历；满功率运行与效率、响应指标的达成，又成为进一步推广的信用凭证。首用还包括让新技术进入调度、交易与收益机制，2024年国家电网经营区支撑22个省（区）出台新型储能市场规则，新型储能交易电量达71.2亿千瓦时，同比增长2.7倍。市场规则与交易机制的建立，使工程验证产生的技术能力转化为持续需求。
四是生态反哺。新型储能场景的持续开放，对上游电池材料、功率器件、控制芯片，中游储能系统集成、能量管理平台，下游辅助服务、容量补偿、虚拟电厂与综合能源服务产生系统性拉动。标准、数据、工程业绩与商业模式回流产业链，又降低了下一轮新技术进入门槛。一个“新能源消纳和电网稳定”的场景，最终转化为能源装备与数字能源服务链的能力升级。
中国商飞C919提供了整合型释放的对照。大型客机研制是复杂系统工程，涉及机体结构、航电系统、材料工艺、适航验证、供应商管理和航空公司运营。与电网“向社会发榜、择优进入”不同，C919供应商被纳入相对稳定的型号研制体系，围绕统一适航标准和工程约束开展长期协同。C919投入商业运营3年来安全运送旅客超过500万人次，通航城市达23个，已在东航、国航、南航全面运营。商业运营场景持续扩大，反过来牵引航空材料、机载系统、测试验证和维修保障等环节升级。两案例说明，“场景势能”框架在不同模式下均成立，但释放方式须匹配场景属性。
五、实现路径：场景开放的制度化推进
本文路径设计的重点，是以“场景势能”框架为现有政策实践提供排序与评估判据。
第一，场景清单化，并按照势能梯度排序。场景清单不应只是项目名称汇总，而应包括问题描述、技术指标、应用边界、数据条件、安全等级、参与门槛、验收方式和后续采购规则。更重要的是，应依据需求紧迫度、场景规模、数据密度、技术成熟度、链式带动性和安全可控性，对场景开放优先级排序，避免开放资源遍地铺开、流于形式。
第二，平台化对接。国资央企可依托创新联合体、产业联盟、成果转化平台和专业孵化器，形成多主体对接机制。2026年5月成立的中央企业科技成果产业化联合体，提出依托中央企业在技术攻关、场景应用、资源集聚和产业引领方面的优势，构建需求寻源、供需匹配、要素汇聚的协同机制。这有助于把单一企业的场景开放扩展为跨央企、跨行业、跨区域的生态协作。
第三，中试验证和首购首用制度化。对硬科技和基础设施场景来说，中试验证是连接样品和规模应用的关键环节。国资央企应建设面向产业链的中试验证平台，明确测试标准、责任边界和费用分担；对通过验证的新技术、新产品，应在满足安全条件下加大首台套、首批次、首版次应用力度，并配套尽职免责机制。
第四，收益分配和知识产权机制。场景开放既不能只要求技术企业承担研发成本，也不能让场景方无偿让渡关键资源。应根据场景贡献、技术贡献、数据贡献和产业化贡献，设计知识产权归属、收益分成、联合研发、股权合作和数据产品经营机制，使开放双方形成可持续利益共同体。
第五，分类考核与模式适配。可将场景开放质量、外部主体参与度、首用成果数量、产业链带动能力和数据合规开放水平纳入国资央企分类考核，扭转“重经营、轻开放”的激励导向。其中“开放质量”应区别于“开放数量”：一个高势能场景的深度开放，价值远高于若干低势能场景的形式开放。同时，对安全冗余度较高、技术路线多元的场景宜采用开放型路径，对安全约束极强、需长期稳定配套的场景宜采用整合型路径。
六、治理边界：在“放活”与“管好”之间
国资央企场景开放不是无条件开放，越是高价值主业场景，越需要明确治理边界。
一是安全边界。电网、能源、航空、通信、交通等场景关涉国家安全、公共安全与重大基础设施安全，必须实行分级分类开放：可公开的是问题清单和一般性指标；可有限开放的是脱敏数据、仿真环境和测试接口；必须严格管控的是核心运行数据、关键调度权限和敏感控制系统。
二是公平竞争边界。当一家央企同时掌握场景、资本与下属科技企业时，便可能陷入“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角色冲突：场景开放若优先导向自有或参股企业，将形成对民营创新主体的隐性挤出，甚至借场景的垄断地位形成新的市场势力。其破解之道不在于简单限制央企参与，而在于结构性隔离与程序性公开：在需求定义、遴选评审环节引入第三方机构与外部专家，实行利益冲突披露与回避；对场景数据实行统一、对等的开放规则；公开首用成果的主体构成与遴选过程；在反垄断与公平竞争审查框架下，对排他行为保持必要约束。
三是数据治理边界。场景开放往往伴随数据开放。中共中央、国务院“数据二十条”提出，在数据分类分级保护制度下推进数据分类分级确权授权使用与市场化流通交易。对国资央企而言，重点不是简单共享原始数据，而是通过脱敏、授权、可信计算、数据空间与模型接口等方式，实现“可用不可见、可控可追溯”。
四是可持续边界。场景开放不能变成短期突击，也不能以行政命令替代市场选择。政府应重在规则供给、平台建设与监管协调，国资央企应重在场景表达、工程验证与产业链组织，市场主体则应通过竞争提供技术与服务。只有让行政引导、央企组织与市场竞争各司其职，场景开放才能长期有效。
七、研究结论与未来展望
本文立足国资央企掌握高价值主业场景这一制度禀赋，在需求引致创新、公共采购促进创新和创新生态系统理论基础上，提出并界定“场景势能”概念，引入“势能梯度”作为开放优先级判据，区分开放型与整合型两种释放模式，并构建传导框架。通过国家电网新型电力系统主案例和中国商飞C919对照案例可以看到，国资央企主业场景开放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提供试验场本身，而在于通过需求牵引、要素聚合、风险共担和链式协同，把分散的外部技术能力转化为面向真实工程、产业标准和规模市场的整链创新能力。
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以“场景势能”为核心概念，把国资央企兼具的市场主体、超级用户、公共采购方和产业链组织者多重身份统合到“场景”这一中国实践载体之上，并刻画创新沿产业链链式扩散的机理。其实践意涵在于，为国资央企深化改革、培育新质生产力和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可排序、可评估、可治理的机制设计。未来研究仍需比较开放成功与开放低效的不同案例，探索“势能梯度”的量化测度、场景开放绩效评估以及场景数据要素定价与确权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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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钊系机械工业规划研究院有限公司项目经理，中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