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经济”的出场逻辑及其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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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朋(盐城师范学院)

摘 要:“青春经济”并非一个孤立的消费学概念,而是一个涵盖“青年消费(需求端)”“青年数字劳动与灵活就业(供给端)”以及“城市与地方创生(空间载体)”的复合型经济系统。作为近年来透视我国经济新增长点与社会结构变迁的核心范畴,“青春经济”并非一种单纯的短期消费时尚,而是生产力跃升、社会结构转型与青年代际心理嬗变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它的现实意义体现在助力青年发展、提升城市活力和培育新质生产力等方面。

关键词:“青春经济”;青年人;消费 

进入2026年,“青春经济”一词火爆出圈。从学术界与产业界的交叉定义来看,“青春经济”是指由年轻一代催生的新经济力量,正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有学者将其定义为,“由年轻一代以消费表达自我、连接世界、回应时代催生而来”的潮流,它不仅局限于青年群体的消费行为,更是一种深度融合了青年价值观、生活方式和科技素养的综合性经济形态。在这一形态中,“情绪消费”等核心要素表现尤为突出,年轻一代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各类新型商业场景的定义者。《数字消费发展报告(2025)》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Z世代”(1995—2009年出生)数字消费用户规模已达2.61亿人,占整体数字消费用户的27.2%。同时,《2025“00后”用户消费洞察报告》指出,淘宝等主流电商平台上的“00后”月活跃用户突破1.55亿。这些数据表明,青年群体不仅是线上数字消费的绝对主力,更是引领和定义未来经济格局的关键力量。

一、“青春经济”的出场逻辑 

“青春经济”是一场发生在数字时代的经济实践。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带来的生产力飞跃,构成了“青春经济”得以形成的底层技术支撑。

(一)技术逻辑:数字平台赋能与生产消费的“解构-重塑”

其一,“普惠性数字素养”触发消费红利。青年一代,尤其是“90后”与“00后”是天然的“数字原住民”。《互联网助力数字消费发展蓝皮书》指出,“90后”与“00后”的网络购物使用率分别高达95.1%和88.5%。高水平的数字素养使青年群体展现出极强的信息检索、符号编码与社群聚合能力。换句话说,数字化不仅打破了物理空间的局限,更放大了长尾效应,即那些在传统商业模式下难以存活的极小众需求,如特定圈层的“三坑”服饰、小众潮玩、定制化数字商品,能够在数字网络中通过社群迅速完成拼单和规模化生产,从而将微小的兴趣转化为完整的产业链。

其二,平台经济对劳动形态的重塑。“青春经济”不仅体现在青年人“怎么花钱”,更体现在年轻一代“怎么赚钱”。随着共享经济与平台经济的蓬勃发展,生产与就业的边界被彻底解构。据《经济观察报》报道,按照人社部门的口径,2025 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 2亿人。以此计算,灵活就业人群占全体就业人员的比例接近30%。《中国灵活用工发展报告(2022)》显示,我国灵活就业群体中有51%为30岁及以下的青年劳动者,31%为30至40岁的中青年劳动者,两者相加已超过八成。数字平台通过算法匹配和分布式协同,创造了大量如独立文创人、自媒体创作者、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新型陪诊师等“数字零工”岗位。对于青年群体而言,“青春经济”的供给端表现为一种更加弹性的数字劳动模式。这种模式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传统岗位的就业压力,同时也给予了青年人将个人兴趣(如游戏、手作、设计、写作等)直接变现的机会。

(二)结构逻辑:宏观经济转型与现代性消费范式的移转

宏观而言,“青春经济”的出场伴随着我国经济结构从“物质型、规模化扩张”向“服务型、高品质跃升”的现代转型,青年群体的消费偏好折射出这一深层次的时代变迁。

其一,从使用价值到符号价值。在消费品极其丰富的物质时代,青年消费的核心驱动力已经发生了结构性位移。商品的情绪价值和心理满足感正逐渐超越其物理实用价值。越来越多的Z时代青年明确表示,在部分品类(如盲盒、直播拆卡、解压玩具、虚拟陪伴)中消费增加的主要原因,是该商品或服务能够提供无可替代的“情感共鸣”。这一结构性转变直接催生了以“即时快乐”为核心的情绪经济与悦己经济。

其二,文化反哺与“国潮手作经济”的崛起。由于成长于中国综合国力快速攀升的黄金时期,Z世代青年天然具备极高的文化自信。这种文化心理反映在经济层面,便是“青春经济”与传统文化要素的深度融合。青年人不再盲目追捧国际大牌,转而成为“国潮”和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消费的驱动者。在供给端,青年群体以设计师、主理人等角色介入,借助数字衍生、联名款等形式改造传统产业,推动地方老字号、传统手工艺实现线上化与IP化;在需求端,他们通过购买行为为传统产业注入现金流,带动了地方“手作经济”和“文创产业”的品质化转型。

(三)心理逻辑:内卷环境下的主体调适与“情绪减压”

从社会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的视角来看,“青春经济”是当代青年面对剧烈社会竞争环境,进行自我心理调适和防御的一种主体性策略。

其一,“压力—释放”机制下的情绪消费。《2025年轻人情绪消费趋势报告》的社会学调查中,88.2%的年轻受访者认为自己处于有压力的状态中,超过六成的人选择通过消费来释放情绪。在这一社会心理机制作用下,年轻人的消费不再遵循传统的储蓄型或理性精算逻辑,而是转向小额度、高频次的“补偿性消费”。一杯奶茶、一个潮玩挂件、一次线上直播拆卡,以及近年来火热的“谷子经济”(Goods Economy)等,其背后正是年轻人以较低的经济成本换取即时的多巴胺分泌与心理危机的平复。

其二,“搭子文化”与数字媒介下的圈层认同。现代社会的原子化与独居化趋势,加剧了青年群体的孤独感。为寻求群体归属,“青春经济”催生了独特的“圈层经济”与“搭子文化”。通过小红书、B站、抖音等数字媒介,青年群体围绕特定符号,如二次元、汉服、露营、陆地冲浪、飞盘等,迅速形成垂直化的“拟态社群”。在这些社群中,消费既是个体进入圈层的入场券,也是成员所共享的话语体系。青年人愿意为获得圈层认同而支付溢价。这种基于共同情感与共同兴趣的“搭子”消费,不仅重构了现代社会的社交纽带,也成为“青春经济”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四)空间逻辑:城市竞逐与制度供给的“相向而行”

任何经济形态的发展都离不开特定的物理空间与制度土壤。“青春经济”的蓬勃兴起,同样是地方城市发展诉求与国家制度供给双向协作的必然结果。

其一,城市活力的代际争夺。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传统人口红利逐步消退的背景下,国内各级城市普遍认识到:抓住青年,就抓住了城市的未来。为此,全国多地纷纷响应国家号召,大力推进“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地方政府推动“青春经济”的策略正在发生质的转变——从早期打造“网红打卡点”、追求短期的“流量出圈”,转向借助数字化环境优化城市的软硬件空间。通过建设“数字游民社区”、提供创业孵化基地、优化创意街区等措施,城市力图将年轻人的短期旅游消费(即流量)沉淀为长期的在地就业、创业与税收贡献(即“留量”),从而激活城市的空间活力。

其二,政策供给与权益保障的推进。随着“青春经济”体量的不断膨胀,其伴生的问题,如数字零工无劳动合同、社会保障缺位、算法过度规训、情绪消费欺诈等,也引起了广泛关注。近年来,国家在体制机制上加大了引导力度,通过加强商务、金融、人社等多部门的协同,逐步完善灵活就业人员的职业伤害保障,如推进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引导网购平台规范经营等。“包容审慎”的监管环境和不断健全的社会保障网络,为“青春经济”从野蛮生长迈向合规健康发展筑牢了制度根基。

二、“青春经济”的积极作用

从经济社会全局来看,“青春经济”绝非狭义上的“Z世代消费市场”,亦非潮玩、盲盒、网红打卡的简单热闹集合,更不能被功利地窄化为“想办法赚年轻人的钱”。相反,它本质上是一个以青年群体为核心变量、以需求升级为起点、以场景创新为载体、以产业延展为结果,推动城市、国家与青年共同成长的复合型经济生态系统。

(一)青年发展维度:丰富人生选择,拓展成长空间

“青春经济”将青年的创造力与多元化的市场需求精准对接。其在需求端重塑了消费逻辑,在供给端解构了劳动形态,从而在根本上丰富了年轻一代的工作生活选择,拓宽了其成长与社会化的空间。

其一,“心价比”消费重塑青年自我建构与情感疗愈空间。当代青年的消费越来越多地体现出对情绪价值、身份认同、文化归属和社交互动的综合追求。传统消费决策主要围绕“是否需要”和“是否划算”的“性价比”展开,而当代青年则完成了从“性价比”向“心价比”的逻辑反转。从“谷子经济”到疗愈经济,从付费自习室到沉浸式戏剧,年轻人愿意为知识、品质、设计与情绪支付溢价。消费不再仅仅满足基本的物质需求,而是演化为表达个性、建构自我和连接社群的符号工具。这种以情绪价值为核心的成长发展型消费模式,为身处激烈竞争环境中的青年人提供了低成本的多巴胺释放途径与心理危机平复空间,极大地丰富了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选择。

其二,“创意型供给”解构单位制,为市场开辟出新型灵活就业与创业蓝海。“青春经济”最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供给端。当代青年不再只是单纯的消费者,更是生产业态与商业场景的创造者。数字平台与共享经济的蓬勃发展,彻底解构了传统的“单位制”用工模式,催生出大规模的“数字零工”与新就业形态。我国灵活就业从业人员规模已突破2亿人,且从业人员展现出极为显著的年轻化特征。“青春经济”衍生出的大量灵活岗位,包括自媒体创作者、独立文创人、跨界设计师、新型陪诊师、电竞教练等,其就业门槛与工作节奏高度适配青年群体的自主性追求。这种“创意型供给”允许青年人将个人的兴趣、审美品位与数字技能直接变现,打破了传统劳动力市场的单一路径,为高校毕业生及广大青年群体提供了宽广的职业缓冲带与多元自主的成长空间。

(二)城市活力维度:注入新鲜活力,塑造独特气质

通过观察当前我国城市发展态势可以发现,经济繁荣、人气旺盛的一线或超一线城市,往往伴随着蓬勃涌动的“青春经济”。或者说,青年的到来与集聚,正在深刻影响并重塑着城市的面貌、肌理与精神气质。

其一,场景更新与业态交织,激活城市空间的“源头活水”。能否吸引青年、留住青年,直接关系到一个城市的创新潜力与发展后劲。引领“青春经济”,要求城市必须突破原有的物理硬件“堆砌”,将空间重塑为迎合年轻人生活习性的“活力磁场”。大批青年创客和主理人扎根城市街巷,通过改造老旧厂房、棚户区等,引入独立咖啡馆、音乐展演空间、剧本娱乐、数字游民社区等潮流业态,让原本沉闷或衰退的城市公共空间重燃烟火气。“青春经济”以长尾、高频、体验式的场景创新,充分激活了城市空间的夜间经济与社区商业,推动城市的“物理容貌”向年轻态、数字化、充满感官活力的方向演进。

其二,从“流量”到“留量”,优化城市发展逻辑与精神气质。许多城市在推动“青春经济”时,正经历一次深刻的战略升维——从追求短期的“流量出圈”(如网红打卡点、爆款旅游事件等),转向获取可持续的“留量效益”。相关研究表明,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及相关制度供给的优化,可直接拉动青年消费增长13.2%,并同步带动非青年群体(如中年、银发等有“年轻态需求”的人群)消费增长10.8%。正因如此,诸多地方政府正紧扣青年群体在居住安家、就业打拼、休闲社交等层面的实际需求,推广“青年驿站”、提供保障性租赁住房、打造零租金快闪创业空间。这种将城市规划、公共服务与青春经济深度融合的做法,把年轻人的流动消费转变为长期的“在地扎根”。同时,青年人特有的前沿审美、包容个性和创新活力,亦在不断反哺并涵养着城市的精神气质,使城市彻底摆脱同质化竞争,塑造出具备高辨识度的城市文化软实力。

(三)新质生产力维度:提供发展动能,激发经济潜能

从国家战略全局来看,“青春经济”的兴起不仅是消费与就业维度的内需拉动力,更是一场深刻的经济动能切换,是培育和践行新质生产力的先锋力量与核心载体。

其一,青年需求倒逼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重构市场组织体系。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青春经济”之所以“新”,不只在于消费对象的迭代,更在于其通过需求的升级,强力倒逼供给体系、产业体系和市场组织形式的重构。当代青年深度嵌入数字技术,他们对高品质、数字化、内容化产品的渴求,加速了资本和技术向新兴赛道的集聚。例如,青年人对“国潮”和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狂热,直接驱动了地方传统手工艺、老字号产业通过数字衍生、智能制造、跨界IP联名等手段向价值链高端攀升。这种由青年市场释放的强大拉动力,有效破解了传统产业内需不足、产销错配的困境,推动我国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朝着个性化、高附加值、柔性化生产方向深度转型。

其二,青年作为高素质劳动者的重要群体,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人力支撑,能够推动各类生产要素创新组合、优化配置。在“青春经济”中,青年人正以独特的代际优势,加速推动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具体而言,第一,他们是新型劳动者。作为“数字原住民”,青年天然具备极高的数字素养,能熟练将AI、大数据等新型劳动资料转化为生产工具。无论是在智能制造、低空经济等硬科技赛道,还是数字文创领域,青年人都以极强的技术亲和力,成为创新创业的绝对主力。第二,他们拓展了新型劳动对象。青年人将传统非遗与数字IP融合,围绕圈层文化、情绪疗愈创造出大量数字化与虚拟化商品。这种“创意型供给”打破了物理资源的限制,极大拓宽了经济增长的边界。第三,他们优化了要素组合关系。青年群体积极拥抱分布式劳动与新就业形态,通过数字平台将个人技能与社会需求柔性对接。这种高频、敏捷的流动状态打破了传统用工体制,显著提升了全要素生产率,为国家新旧动能转换注入了持久的创新活力。

三、结 语

展望未来,“青春经济”在展现出强大发展潜能的同时,也向全社会的制度环境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为了让这一“万亿级”的蓝海经济平稳、健康、可持续运行,未来各级政府、平台企业与学术界仍需在多方面协同发力。因为只有真正读懂青年、尊重青年、成就青年,以完善友好的制度体系充分释放青年创新创造活力,高质量发展才能永葆青春活力,“青春经济”也才能真正跨越周期,成为托举青年未来、支撑国家长远发展的澎湃动能。

(本文系2025年度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盐城师范学院理论研究基地研究专项课题“中国式现代化叙事的内在逻辑与对外传播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系盐城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盐城国际传播与区域国别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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