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雷(中国工信出版传媒集团华信研究院)
摘 要:低空经济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其技术密集、资本密集、周期漫长的特征,与追求短期回报的传统金融模式存在天然矛盾,亟须兼具长期性、战略性和高耐受性的耐心资本深度赋能。本研究系统剖析了我国耐心资本赋能低空经济的发展现状、存在问题并提出对策建议。研究发现,当前我国耐心资本赋能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主要呈现三个特征:多层次政策体系加速构建、多元化投资格局加速形成、多模式地方实践加速拓展。但资本供给仍在不同阶段存在错配:种子期,因市场失灵和技术估值难而资本匮乏;孵化期,因重资产投入和资本赋能不足而难以跨越“死亡之谷”;扩张期,因产业配套成本高和退出机制不畅而受困。为此,本研究提出构建全周期耐心资本支撑体系,通过强化技术突破支撑、优化中试孵化服务、促进产业协同发展、完善政策与市场协同机制等四维举措,疏通产业金融血脉,破解产业发展困境,激活低空经济发展潜能。
关键词:耐心资本;低空经济;资本需求;政策建议
低空经济是引领经济增长、塑造国家竞争新优势的重要战略领域,同时,正借助无人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应急救援等多样化应用,深入融入日常生活。我国已将低空经济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并从空域管理、技术创新、应用示范等方面出台了一系列政策,为其发展营造良好环境。然而,低空经济领域的研发周期长、高风险与巨额投入等特征,决定了其发展需要耐心资本的支撑。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更是将“发展耐心资本”作为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的重要内容,进一步凸显其战略意义。
一、耐心资本赋能低空经济发展现状
(一)逐步构建多层次政策体系
一是国家层面,强化顶层设计和战略引领。低空经济被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培育范畴,政策持续聚焦“长期资本供给”与“资本市场支持”两大核心。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在国家层面的规划中明确提出发展低空经济,为产业创新指明方向。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将低空经济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积极打造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新增长引擎”,体现出国家层面对该领域的高度重视。
二是部门层面,深化部门协同与联动发力。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部、财政部、中国民航局四部门联合发布《绿色航空制造业发展纲要(2023—2035年)》,明确提出推动社会资本以融资租赁、股权投资等方式积极参与绿色航空装备研制和运营服务。中央空管委在合肥等六个城市开展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试点工作,探索低空空域分类管理和使用模式创新。多部门协同联动举措进一步夯实耐心资本参与低空领域投资的信心基石。
三是地方层面,探索特色路径与模式创新。各地结合产业基础与资源禀赋,出台一系列有针对性的政策措施。如深圳发布《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明确提出市、区人民政府应当发挥财政性资金的引导作用,鼓励社会资本通过直接投资、融资租赁等各种方式参与低空经济产业投资;安徽发布《安徽省加快培育发展低空经济实施方案(2024—2027年)及若干措施》,强调要提升金融服务能力,发挥省新兴产业引导基金撬动作用,推进低空基础设施建设,不断拓展产业应用场景,完善产业发展生态;四川出台《关于促进低空经济发展的指导意见》,着力培育壮大低空飞行应用市场、提升低空空域使用效率、加快低空基础设施建设和推动通航制造业发展。
(二)投资规模逐步增长,多元化投资格局加速形成
一是投资规模持续跃升,多元资本共筑发展引擎。据IT桔子数据,2024年低空经济领域共发生投融资事件156起,总融资金额超245亿元,较2023年同比增长47.7%。资本高度集中于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高端无人机、飞行服务保障等核心环节;其中,中商产业研究院发布的《2025-2030全球与中国eVTOL市场现状及未来发展趋势》显示,2024 年eVTOL领域相关投融资金额达89.7亿元,同比增加310%,投融资数量达27起,同比增加170%。同时,政府引导基金与产业资本共同发力,形成了多元化、多层次的投融资格局。据中国信息协会低空经济分会发布的《低空经济发展报告(2024-2025)》,2024年各地为发展低空经济设立的产业基金总规模已超1000亿元,成为助推低空产业发展的“标配”政策。
二是早期投资占比突出,国有资本引领作用明显。从投资阶段来看,据媒体报道,2024年eVTOL赛道早期阶段(种子轮至A轮)融资案例数占比达64.7%,金额占比达78.7%,呈现明显的早期投资主导特征,表明产业仍处于技术攻坚与商业探索的关键培育期。此外,国有资本成为推动低空经济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积极布局低空经济领域,重点投向飞行器核心系统、关键零部件等产业链关键环节,支持一批优质企业快速发展。
三是关键环节高度聚焦,核心短板获重点布局。2024年,资本密集涌入飞控系统、适航认证、空中交通管理等产业链关键环节与“卡脖子”技术领域,展现出对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长期信心。例如,国内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头部企业上海沃兰特航空2024年共计完成六轮超1.5亿美元融资,重点用于国产客机级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的研发,以及适航取证工作与商业化落地;作为无人机监管系统领域的领军企业,特金智能在2024年5月完成超亿元B轮融资,专注于低空飞行器的监管与管控技术研发,产品广泛应用于城市低空安防、机场净空保护、边境管控等场景。
(三)差异化地方实践加速拓展
一是以基金引领与生态构建为核心的“成都模式”。成都高新区以耐心资本为核心理念,系统构建了覆盖“资助—种子—天使—创投—产投—并购”的全生命周期资本支持体系。自2022年启动5年3000亿元产业基金组建计划以来,已累计设立基金150余支、总规模超3200亿元,形成中西部最大的区级产业基金集群,重点支持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工业无人机、空管系统等关键技术研发与产业化,构建“研发—适航—生产—运营”全产业链闭环。
二是以场景驱动与政策协同为特色的“深圳模式”。深圳市依托大湾区政策优势与市场活力,设立规模20亿元的低空经济产业基金,重点围绕城市空中交通、无人机物流、低空旅游等应用场景开展投资。通过“场景开放+基金引导”双轮驱动,深圳已建成多个低空飞行测试场和空域管理试点区,吸引大疆、丰翼科技等头部企业集聚。
三是以跨界融合与开放合作为导向的“海南模式”。海南省利用自由贸易港政策优势,积极探索“低空+旅游”“低空+物流”等跨界融合,通过举办国际低空经济论坛等措施,加快构建面向东南亚的低空经济开放枢纽,吸引境外耐心资本参与投资。
二、不同阶段耐心资本需求及面临的问题
(一)“0~1”阶段:长期资本不足制约原始创新
该阶段是原始创新与技术突破的种子期,企业对资本的需求主要有以下特征。一是超长投资周期需求。低空经济领域的基础研发和原始创新具有显著的长周期特征,从技术概念提出到实验室验证,再到工程化样机开发,往往需要5~10年的持续资金投入;二是高风险容忍度需求。原始创新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性,需要资本具备承受高风险的特质,特别是在新型动力系统、飞控算法、复合材料等前沿领域,技术路线尚未成熟,需要资本具备更高的风险容忍度。
企业在该阶段面临的资本难题主要包括以下三点。一是市场失灵现象突出。传统风险投资机构受基金存续期限和回报要求限制,普遍对5年以上长周期项目持谨慎态度;同样,受年度绩效考核、投资成功率要求等制度约束,国有资本对早期项目的投资亦偏保守。二是估值体系缺失。前沿技术创新缺乏标准的价值评估方法和定价模型,特别是对于具有突破性但尚未产业化的技术,传统财务估值方法难以适用。以新型航空动力系统为例,其技术价值评估需要综合考虑专利壁垒、技术成熟度、市场潜力等多维因素,但目前缺乏专业的评估机构和标准体系。三是国家专项支持体系尚不健全。作为引领未来的战略性新兴领域,低空经济的培育和发展亟须国家层面长远布局和集中资源投入。目前,该领域缺乏国家主导的投资基金和专项扶持资金,尚未建立起覆盖种子期研发全链条的支持体系,前端创新保障还不够充分,部分关键基础技术研发因资源匮乏而进展缓慢。
(二)“1~10”阶段:中试资本不足阻碍产品转化
该阶段是产品中试与验证的孵化期,企业对资本的需求主要有以下特征。一是验证环节资金需求呈指数级增长。从工程样机到中试验证及市场化原型的转化需要大量资本投入,而企业自有资金普遍不足,亟待共建公共中试平台。二是产业发展资源配置需求凸显。企业期望资本方不仅提供资金,更需协助对接空域协调、测试场地、首飞用户等关键产业资源,以打通产品化“最后一公里”。三是政策资本需求日益重要。企业需要申请科技专项、产业扶持等政策性资金以及相关资质认证等,以提升企业估值和融资能力。
企业在该阶段面临的资本难题主要包括以下三点。一是重资产投入压力巨大。自建测试平台、风洞实验室等设施需要亿元级资本投入,而轻资产企业难以获得传统债权融资支持,导致测试验证能力建设滞后。有观点认为,尽管现阶段企业具备自建中试平台的能力,但从长远来看,市场对专业化、共享化的公共中试平台存在强烈需求。二是资本赋能不足。部分投资机构虽具备资金实力,但缺乏深厚的产业背景、技术洞察和资源网络,无法提供企业急需的非金融服务,如产业资源对接等,无法有效帮助企业跨越“死亡之谷”。三是制度性成本较高。空域审批周期长、适航认证体系不完善等制度性因素,推高了企业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直接导致资本使用效率下降,制约产业化进程。
(三)“10~100”阶段:产业资本不足影响规模发展
该阶段是产业化与规模化扩张的成熟期,企业对资本的需求呈现以下特征。一是产能建设资金需求巨大。建设现代化生产线、采购专用设备、建造运维基地等都需要大量的资本投入。二是并购整合资本需求迫切。企业通常通过横向并购扩大市场份额,利用纵向整合提升供应链控制力,都需借助资本手段保障供应链安全与自主可控。三是多元化退出渠道需求强烈。需要为早期投资者提供IPO、并购重组等多元化退出路径,构建“募投管退”良性循环体系,以持续吸引社会资本进入。
企业在该阶段面临的资本难题主要包括:一是规模化生产导致资本沉淀风险高。从中试阶段到规模化生产,资金需求呈现几何级数增长,企业面临巨额资金缺口。比如,新设生产线需投入大量资金,且设备专用性强,转产难度大,资本沉淀风险较大。二是产业链配套成本高。低空经济涉及新材料、航电、导航、通讯、基础设施、运营服务等多个环节,而各环节技术成熟度、投资门槛差异大,导致全链条配套建设成本较高。三是多元化退出机制尚不完善。大量研发投入导致的阶段性亏损与当前A股市场的盈利上市要求之间存在矛盾,限制了企业IPO退出路径;同时,国内并购市场活跃度不足,S基金等退出方式仍处于起步阶段,整体规模有限、流动性较弱,影响了资本循环再投资的效率与意愿。
三、政策建议
(一)构筑技术突破“稳定器”
一是建立“揭榜挂帅”与耐心资本的对接机制。由政府发布低空经济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清单,鼓励耐心资本对成功攻克技术难题的项目进行投资。二是构建面向早期技术的专业化估值与认证体系。推动行业协会、科研院所及产业专家共同制定低空经济早期技术价值评估指引,淡化短期财务回报要求,更加注重技术先进性、团队综合能力和长期战略价值,为投资决策提供依据。三是研究设立国家级低空经济早期创新专项资金。重点扶持种子期和概念验证阶段项目,弥补市场资本在早期投资中的缺位与空白,着力解决前端投入的市场失灵问题。
(二)打造中试孵化“助推器”
一是支持建设共享中试平台与测试场。鼓励地方政府联合龙头企业等,共同建设一批开放式、专业化的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无人机中试基地和飞行测试场,为初创企业提供低成本、高效率的验证环境,缓解其重资产投入压力。二是推动“产业资本+耐心资本”协同赋能。鼓励大型制造企业等产业资本与耐心资本共同投资,推动产业资本带入订单、供应链资源及适航认证经验,耐心资本提供长周期资金支持,实现对企业成长的全程陪伴。三是优化适航审定流程。针对创新型航空器,建立“预评审”和“同步审查”机制,加强审定方与企业、投资方的沟通,降低取证过程中的政策不确定性,缩短审定周期,节约成本。
(三)搭建产业扩张“联动器”
一是构建产能协同与共享平台,化解“产能不足与局部过剩”的结构性矛盾。如,积极引导某些领域的优质产能,转型服务于低空经济产业链,实现“传统产能”高效赋能“新兴业态”。二是推动全链条资本布局,降低配套与生态构建成本。鼓励资本投向关键材料、核心零部件、基础设施和运营服务等薄弱环节,支持构建开放协同的产业生态体系,提升产业链整体韧性和成熟度。三是畅通多元化退出渠道,打通资本循环关键堵点。培育和发展S基金市场,支持有条件地区开展试点;鼓励产业并购整合,对符合条件的企业并购提供融资支持与税收优惠;优化资本市场服务,建立低空经济企业上市辅导绿色通道,推动成熟企业加速对接资本市场。
(四)构建政策与市场“协调器”
一是强化跨部门协同与标准体系建设。建立低空经济部际联席会议机制,统筹空域管理、适航审定、运行标准和基础设施建设等关键政策,为产业提供清晰、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二是促进国家与地方投资协同联动。建立国家级政府投资基金与地方投资基金的常态化对接及项目接续支持机制,对列入国家低空经济战略规划的重点区域和重点项目,由国家级基金优先投入早期阶段,地方基金配套支持中试放大和产业化落地,形成“国家引领、地方接续、分段赋能”的协同模式。鼓励国家与地方共同设立专项子基金,聚焦细分领域开展联合投资,避免重复投入与资金断档,提升资本整体效能。三是优化政府引导基金考核机制。对投资于低空经济等战略性领域的政府引导基金,推行“长周期考核”和“尽职免责”制度,提升长期价值投资和产业协同效应的考核权重,相应降低短期盈利指标要求,切实引导基金“沉心静气”支持长期创新项目。
(张雷系中国工信出版传媒集团华信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