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琪（国家节能降碳中心）
摘 要：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ETS）是全球最大、最成熟、最活跃的碳市场，是欧盟实现其气候目标的核心政策工具。总体来看，欧盟碳市场发挥了市场化碳减排管控的积极作用，有效促进了工业企业碳减排和能源转型，但也一定程度上推高了企业生产成本、加剧了工业产业链供应链风险。我国可以辩证借鉴EU-ETS的经验，规避其发展弊端。通过完善全国碳市场制度设计、优化能源消费结构、强化低碳技术研发、深化国际合作交流，构建适配我国国情的碳市场。在保障工业经济平稳运行的前提下，有序推动高碳产业低碳化改造，培育绿色新兴产业，助力我国实现“双碳”目标。
关键词：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碳市场；“双碳”目标
一、欧盟碳市场发展现状
（一）欧盟碳市场的框架演进
自2005年启动以来，欧盟碳市场已发展为全球规模最大、运行时间最长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涵盖电力和热能生产、工业制造、航空、海运运输排放等领域，管控能源行业和制造业约1万个设施的温室气体排放，覆盖欧盟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约40%。欧盟碳市场已历经四个发展阶段，目前处于第四阶段，制度体系不断完善、管控力度持续收紧，具体如表1所示。
表1：欧盟碳市场发展历程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相关资料整理。
（二）欧盟碳市场的减排成效
从整体减排效果看，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覆盖排放量较2005年降低超过一半。2025年ETS排放量较2024年总排放量下降1.3%，延续了碳排放量稳步下降的趋势。分部门表现看，2025年化石燃料燃烧发电的排放量下降0.4%，主要得益于太阳能发电量持续增长与风能发电量保持稳定；能源密集型行业排放量下降2.5%，主要来自水泥、钢铁等生产量的下降；海运行业排放量下降约3%。
二、 EU-ETS对欧盟工业发展的影响
（一）对欧盟工业发展的积极影响
1.倒逼工业企业减排，优化能源消费结构
EU-ETS通过碳定价机制将碳排放转化为可量化的经济成本，倒逼企业节能降碳。高耗能工业企业为降低碳排放成本，一方面优化能源消费结构，优先使用风电、光伏、氢能等清洁能源，减少煤炭、石油等化石能源使用；另一方面，积极开展节能降碳改造、余热回收利用、工艺优化等行动，持续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实现单位工业产品碳排放下降，降低长期运营成本。
2.推动绿色低碳技术研发，培育绿色新动能
欧盟依托市场化碳定价机制，倒逼高耗能产业优化生产模式，大力推进绿色低碳技术研发。一方面，企业加大绿色低碳技术研发力度。推动钢铁、水泥、化工等高碳行业突破传统技术路径，攻关绿氢冶炼，低碳建材，碳捕获、利用与封存（CCUS）等前沿技术。欧盟巴斯夫、蒂森克虏伯等欧洲老牌工业巨头主动加快绿色低碳布局，巴斯夫建立了世界上首个大规模电加热蒸汽裂解炉示范厂、蒂森克虏伯积极推动钢铁行业绿色低碳转型。另一方面，政府加大政策支持。欧盟依托EU-ETS拍卖收益，设立创新基金，规模约5.3亿个ETS份额，支持EU-ETS涵盖行业的脱碳，包括支持高能耗行业研发低碳技术和工艺。公开数据显示，2015—2024年，电气机械、设备、能源领域的专利申请量增幅达64.8%，增长主要由电池、智能电网等绿色低碳技术快速发明拉动。同时，低碳技术迭代催生新兴绿色产业，新能源装备、低碳材料等产业快速发展，形成传统工业低碳改造、新兴绿色产业扩容的双向发展格局，优化欧盟工业产业层级。
（二）对欧盟工业发展的消极影响
1.推高高耗能行业生产成本，压缩企业利润空间
EU-ETS配额收紧、拍卖比例提升直接增加工业企业履约成本。钢铁、化工、水泥等重资产、高排放传统企业短期低碳改造投入大、技术迭代难度高，碳配额采购费用大幅增加企业运营成本。在碳价持续上涨背景下，尽管欧盟水泥企业享受免费配额，但行业整体碳成本仍出现大幅上涨。欧盟水泥协会基于公开数据测算，当欧盟碳价达到90欧元/吨时，欧盟27国平均水泥生产线的二氧化碳成本占总生产成本的12%~15%。部分中小型高碳企业因资金不足、转型能力薄弱，难以承担碳成本，出现生产规模收缩、停产和倒闭现象。同时，碳成本向下游传导，工业产品市场价格小幅上涨，削弱部分传统工业品的市场竞争力。
2.加速本土工业外流，加剧工业产业链供应链风险
欧盟碳市场长期推高碳价，叠加地缘冲突带来的能源价格上涨，这些因素正在加速本土工业外流、侵蚀产业根基、加剧欧盟产业空心化。一是本土产能萎缩，产业链出现断层。大量欧洲工业企业为摆脱高昂碳成本束缚，将高碳排放生产环节转移至海外碳排放管控宽松、生产成本更低的地区，本土仅保留研发设计与成品组装环节，产业链逐步出现断层。公开数据显示，2018—2025年欧盟高耗能行业产量降幅最高达40%，本土工业体量持续萎缩。产业大规模外迁造成明显碳泄漏现象，巴斯夫作为欧洲化工产业的代表性企业，近年来不断调整德国本土产能，并加大海外投资布局。欧洲本地减碳实际只是碳排放转移，从全球看没有实质性降碳。二是在投资层面，欧洲化工行业资本投入断崖式下跌。据欧洲化学工业理事会（Cefic）监测数据，新增产能投资从2022年的270万吨骤降至2025年的30万吨，降幅约89%，资本支出从76亿欧元锐减至15亿欧元，缩水超过80%。
三、辩证借鉴EU-ETS经验，完善我国碳市场制度建设
（一）完善全国碳市场制度设计，强化市场化调控机制
参考EU-ETS分阶段改革的做法，从我国工业发展实际出发，有序健全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制度。一是扩大我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范围。逐步将石化、化工、造纸等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纳入碳市场。二是完善碳排放配额管理制度。对碳排放总量相对稳定的行业优先实施配额总量控制。稳妥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碳排放配额分配方式，有序提高有偿分配比例。建立配额储备和市场调节机制，平衡市场供需，增强市场稳定性和流动性。合理确定用核证自愿减排量抵销碳排放配额清缴的比例。
（二）优化能源结构，加快工业企业绿色低碳转型
参考欧盟碳市场通过市场化碳价约束倒逼工业企业调整生产模式、优化用能结构的做法，立足我国“双碳”目标，推动工业企业顺应绿色低碳发展大势，加快能源结构转型。一方面，钢铁、火电、建材、化工等高耗能高排放重点行业，逐步减少化石能源消费，大力推广应用光伏、风电、生物质能等清洁能源，扩大绿电、绿氢使用规模，从源头减碳。另一方面，企业立足生产实际，应加快淘汰落后产能，推动用能设备更新和老旧工艺升级，深挖减碳潜力。同时，依托全国碳市场价格信号，将碳减排成本纳入企业经营核算，树立低碳发展经营理念。借助市场化减排激励与约束机制，持续压减行业整体碳排放总量，稳步降低工业碳排放基数，以能源结构优化推动产业绿色升级，全面提升工业领域低碳发展水平，夯实全社会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的产业根基。
（三）强化绿色低碳技术研发，提升企业绿色降碳能力
参考欧盟碳市场长期以碳价激励技术革新、助力工业企业破解减排瓶颈的做法，加大我国绿色低碳技术研发，聚焦碳捕集利用、绿氢冶炼、工业固碳等核心低碳技术，解决高耗能行业减排难题。同时，引导我国工业企业转变发展思维，将绿色低碳技术研发纳入企业长期发展规划，更新先进用能设备，优化生产工艺。此外，借鉴欧盟技术推广机制，推动成熟低碳技术在钢铁、化工、建材等重点行业的普及应用，降低技术使用成本。通过技术赋能减少企业减排成本，破解高碳产业转型困境，不断增强工业领域绿色低碳技术创新能力，夯实工业绿色低碳发展根基。
（四）深化国际合作交流，推动标准互认
立足自身碳市场建设阶段，深化国际合作。一是强化中欧碳市场对话交流。依托中欧环境与气候高层对话、全球碳市场联盟等平台，推动碳排放核算方法、监测报告核证（MRV）体系、碳足迹因子数据库等关键规则与标准互认，降低贸易壁垒。二是对标国际先进规则，完善国内体系。参考欧盟碳核查与信用认证做法，健全全国碳市场数据质量管控机制，提升钢铁、水泥、电解铝等高耗能行业碳排放数据的国际认可度，为我国碳信用跨境流通奠定基础。三是坚持多边主义，反对单边壁垒。在WTO等框架下抵制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单边绿色贸易壁垒，推动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以标准互认促进绿色贸易畅通，助力全球碳中和目标实现。
（作者系国家节能降碳中心节能降碳政策研究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