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经济导刊》报道组
本文将回答以下问题：
1.“十五五”时期，我国低空经济的发展阶段、特征及市场规模如何？
2.哪些应用场景有望在“十五五”期间率先实现规模化与商业化盈利？
3.对我国低空飞行器产业的发展有哪些建议？
4.为确保在低空经济全球竞争中胜出，未来五年，我国应做好哪些前瞻性布局？
5.低空经济壮大过程中，如何平衡好发展和安全的关系？
6.对低空经济人才培养有哪些建议？
7.中国AOPA在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过程中发挥了哪些作用？
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推动低空经济发展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近年来，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发展低空经济，全国各地也纷纷布局低空经济新赛道。随着低空经济被写入《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我国低空产业全面“腾飞”的时刻即将来临。
中国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中国AOPA）理事长张峰日前在接受《新经济导刊》专访时表示，“十五五”时期，我国低空经济将迈入关键跃升期，从区域性试点向全国性规模化跃迁。未来五年，我们要做好前瞻性布局：架好“天路”，让“飞起来”有空域；修好“基地”，让“飞起来”有保障；“链”接合作，让“飞起来”有产业；同时，还要统筹好发展和安全，“飞得快”更要“飞得稳”。
我国低空经济将迈入关键跃升期
新经济导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十五五”时期，我国低空经济将进入怎么样的发展阶段？特征是什么？市场规模将有多大？
张峰：低空经济作为一种战略性新兴经济形态，正成为推动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展望“十五五”时期，低空要素化、要素场景化、场景经济化将逐渐形成闭环，我国低空经济将迈入关键跃升期，将从区域性试点向全国性规模化跃迁；低空产业高速发展、低空政策法规、技术标准、监管体系等逐步清晰，安全与发展统筹推进。
这一时期，低空经济整体将呈现三大特征。一是技术融合深化。航空制造、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方面的技术将深度融合，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大型农业无人机等装备将实现从“可用”到“好用”的突破。二是场景全域渗透。从传统农林植保、物流配送，向城市空中交通（UAM）、医疗急救、跨境低空物流等场景快速拓展。三是政策体系成熟。低空飞行审批流程将简化，空域管理也将更为精细化，安全监管体系将愈发完善，为产业发展扫清制度障碍。
从市场规模来看，2023年我国低空经济规模达5059.5亿元，增速33.8%；2024年我国低空经济规模达6702.5亿元，增速32.5%；2025年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将达1.5万亿元。为此，我们初步预测，到2030年中国低空经济直接从业人员将超过500万人，带动上下游相关就业2000万人以上，到2035年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有望达到3.5万亿元。
新经济导刊：您认为哪些应用场景有望在“十五五”期间率先实现规模化与商业化盈利？
张峰：从我国低空经济发展的政策导向、地方试点、市场需求来看，低空经济在农业、电力、物流、文旅、应急救援等方面都会有大的发展。我认为，农林、电力、应急救援（如森林灭火、地震救灾等）等领域依然会保持优势，物流配送（尤其是偏远地区/海岛物流）、低空文旅（如空中游览、航空运动）、水利环保等在“十五五”期间有望率先实现规模化与商业化盈利。值得注意的是，市场（大众）期望加快发展的城市空中交通（UAM）将进入“试运营-迭代-规模化”阶段，或将成为城市文旅消费升级新亮点。
新经济导刊：低空飞行器为低空经济发展提供了必要的物质载体和技术支撑。对于我国低空飞行器产业的发展，您有何建议？
张峰：无人机等新型航空器，是发展低空经济的新质生产力。目前我国有上万家无人机制造科技企业，低空飞行器产业已形成“规模扩张+技术追赶”的发展格局：在市场规模方面，2025年，我国无人机、通航飞机、eVTOL等低空核心装备市场规模预计超800亿元，其中无人机占比超60%，eVTOL进入“量产前夜”；在技术水平方面，我国生产的农业无人机、工业级无人机等已具备全球竞争力，但在eVTOL适航认证、大载重无人机动力系统等领域仍需追赶。
近几年，我国申报适航审定的机型约有800款，但目前取得适航证的无人机型不足10家（款）。无人机适航少、适航难，适航认证体系尚不完善。同时，核心零部件依赖进口（如高端飞控芯片、高精度传感器等），中小企业创新能力不足仍是我国低空经济发展的短板。
对此，建议在国家层面设立“低空飞行器产业发展基金”，支持民间资本设立相关基金，重点支持核心技术攻关；加快建设国家级适航认证中心，缩短装备商业化周期；鼓励企业通过“并购+合作”整合全球技术资源，提升国际竞争力。
前瞻布局，抢占万亿级新赛道
新经济导刊：为确保在低空经济全球竞争中胜出，未来五年，我国应做好哪些前瞻性布局？
张峰：“十五五”时期是发展低空经济的关键窗口期。谁能让科技护航，率先“安全飞起来”，谁就拥有开启低空经济新赛道的密钥；谁能实现“上有天路，下有机场，飞机适航，人不黑飞，飞得起来，经济有效”的目标，谁就能主导万亿级低空经济新赛道。
未来五年，我们要在三方面做好前瞻性布局。
一是架好“天路”，让“飞起来”有空域。国家已相继出台低空空域改革方案，布局“低空智能飞廊”（天路高速网），推进空域政策松绑与试点先行，海南、湖南、深圳、苏州等试点地区开放更多低空航线；推进5G-A/6G网络覆盖低空，部署“北斗+5G”高精度定位系统，定位误差控制在厘米级；建立“动态分层分区空域”，通过数字孪生技术实现动态调整；制定不同高度层（超低空、低空中层、低空上层）空域使用规则和团体标准；建立国家级低空智能监管平台（如中国民航局的UOM系统），实现“一图看全域、一屏管全程”；在适飞区域实现“天路畅通，自动报备，一键智控，安全飞行”。
二是修好“基地”，让“飞起来”有保障。从地飞天，从天到地，补短板、加配套，迭代升级，全面优化原基础设施（通航机场、起降点、地面服务站、空管塔台及沿途可能的应急起降点），建设“垂直起降场+充电桩+气象站”的微型枢纽网络，满足无人机智能飞行需要；规划沿高速公路、高压电网建设“5G导航+无人机巢”的物流专用通道，降低80%通信盲区风险；推广“共享起降坪”，制定社区楼顶、停车场改建垂直起降场标准，且纳入城市更新强制规划条款。
三是“链”接合作，让“飞起来”有产业。从技术链上，重点攻关eVTOL动力系统、低空自动驾驶、空管通信等“卡脖子”技术，支持头部企业建立国家级实验室，同时推动“产学研用”一体化，加速技术商业化。从国际链上，重点瞄准国际标准合作，以中国AOPA为纽带，联合国内企业、科研机构参与国际民航组织（ICAO）、国际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IAOPA）的标准制定，在eVTOL适航认证、低空飞行规则、区域天网布局等领域输出“中国方案”。通过举办珠海亚洲通航展、天津国际航运产业博览会等方式推动国际合作,还可在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贸港等区域试点“跨境低空飞行便利化通道”，制定跨境飞行器监管、数据安全、责任划分等规则，为全球跨境低空经济合作提供范本。在设计、生产、销售、运营、维修、保障等产业链上，发挥行业协会拓场景、强合作、润滑剂、赋效能的纽带作用等。
统筹发展和安全，“飞得快”更要“飞得稳”
新经济导刊：随着低空飞行器数量激增，安全风险管控压力增大。在低空经济壮大的过程中，如何平衡好发展和安全的关系？
张峰：民航局有关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无人机实名注册215.8万架，全年飞行时长达2666万小时，平均每架无人机每天飞行约2分钟。同比美国注册无人机90万架，全年飞行7500万小时，平均每架无人机每天飞行约13分钟。比较而言，我国无人机飞得太少。
当前，“飞机管得住，天空才放得开”，“有安全，才能飞得稳、飞得久、飞得远，才可能有经济、有发展”的共识正初步形成。但要化解低空飞行器数量激增带来的安全风险，还得通过“精细化管理+技术赋能”实现平衡。一是管理层面。建立分级分类的空域管理体系，将低空划分为管制空域、监视空域、报告空域，在不同空域实施差异化审批与监管；同时完善“飞行器-驾驶员-运营企业”全链条信用体系，对违规行为“一票否决”。二是技术层面。推广低空飞行器“智能防碰撞系统”“全域动态监控平台”，实现飞行器实时定位、飞行路径规划、风险预警；推动保险创新，开发针对低空飞行的专属险种，分散安全风险。
此外，低空经济“飞得快”更要“飞得稳”，必须统筹发展和安全，着力构建市场需求与安全保障的动态平衡，实现“安全—飞行—应用—生态—发展”的正循环。为此，我们的倡议如下。
第一，坚持科学理念保安全。长期以来，我国民航安全监管取得优异业绩，主要得益于始终坚持“安全第一”的理念，将运行安全和生命安全作为重中之重。
第二，采用科学技术保安全。科学管理低空空域，推广三维数字空域试点，推动空域网格化动态管理，通过“5G+北斗”实现厘米级实时监控，与民航局UOM系统对接和统一管理。构建低空威胁数据库，提升信号抗干扰能力，强化飞行器环境感知与自主避障等，为飞行器AI避障算法提供实时训练样本，通过区块链技术确保低空飞行实时数据传输安全。
第三，优化监管机制保安全。建立责任界定机制，激发和扶助企业切实履行好安全主体责任，引入强制保险制度分散和化解风险。加强全行业安全主体队伍能力建设，严格规章制度执行，严格安全事件调查，开展事故容错能力建设，界定“开发期、先行区”事故容错底线。建立行业黑名单共享机制，开发公众监督平台，开通“低空安全随手拍”举报通道，对违规改装飞行器、恶意黑飞等行为实施联合惩戒，对提供重大线索的单位和个人给予空域使用优先权奖励。
第四，出台规章标准保安全。按照国际民航组织公约基本框架，全面推行风险预控机制，完善法规与标准，科学评估安全等级，推行安全飞行行业自律公约、低空经济企业社会责任白皮书等，让安全发展有章可循。
从教育端、行业端、政策端发力培养低空经济人才
新经济导刊：低空经济领域是否存在人才缺口？未来五年，在低空经济人才培养方面，您有哪些建议？
张峰：据相关机构测算，2025年低空经济领域人才缺口已达100万;据民航局公布数据，截至2025年6月，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总数突破272.6万架，但获得无人机操控员执照的还不足30万人。这两组数字凸显了低空经济领域人才短缺的严峻性。
目前，我国低空经济在三个细分领域人才缺口较为明显。一是基于专业应用技术要求的无人机电力巡检员、无人机水利环保员、载人无人机操控员、航拍记者、无人机公路巡警员、低空运营管理员等应用型人才；二是飞控系统设计师、天网天路规划师、eVTOL设计师、低空空管工程师、适航认证专家及在低空技术研发、飞行保障、空域管理、运行管理、低空运载器系统工程等领域的高端技术人才；三是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双师型”高级职业教师。
曾经有一段时期，“黑飞”的较多，有执照合法飞行的较少，无人机配送、低空向导、城市空中交通、应急救援、农业植保、能源巡检、无人机教员、重物吊装师、航拍摄影师等岗位招人难。究其人才缺口的原因，除了传统教育培训体系的局限外，还有产学研协同不足，实训基地、真实项目支撑有限，学生实践能力培养不足；以及产业快速发展，传统岗位不断拓展无人机应用，人才需求急剧增加等。
关于加强低空人才培养，我们建议从教育端、行业端、政策端重点发力。
在教育端，呼吁政策支持与教育创新。目前，教育部已针对低空经济人才短缺问题，启动“超常”布局。首批6所高校增设“低空技术与工程”本科专业，纳入2025年专业目录。未来，建议继续加大政策支持力度，推动更多高校增设相关专业，完善课程体系和师资队伍建设，推动高校设立“低空经济”相关专业（如城市空中交通工程、低空智能装备等专业），与企业共建实训基地，加强人工智能技术赋能人才培养。
在行业端，建议以应用急需优先为导向，加强产学研一体化与校企合作。通过共同开展产学研项目、联合组建实验室、合作申报科研课题等方式，实现人才、技术、资源的高效整合与流动。如中国AOPA将扩大飞行员、飞手、青少年的培训规模，与用人企业联合向职业院校推送职业培训，与人社部系统建立“低空职业技能等级认证”团体标准体系，提升人才职业化水平；同时，职业院校和培训机构应更加聚焦低空经济领域的实际需求，设计针对性技能培训课程，并注重课程的实用性和灵活性。
在政策端，建议将低空人才纳入“重点产业人才目录”，在落户、住房、科研经费等方面给予支持，吸引全球人才集聚。
同时，加强国际合作与交流，借鉴国际先进的人才培养经验和技术成果，引进国外优秀的课程体系、教学方法和师资力量，提升我国低空经济人才培养的国际化水平和竞争力。
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协会力量
新经济导刊：请您介绍一下中国AOPA在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过程中发挥的作用以及下一步重点工作。
张峰：中国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是以全国航空器拥有者、驾驶员为主体及相关航空企、事业单位自愿结成的全国性、行业性的5A级社会团体组织；是中国在国际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IAOPA）的唯一合法代表；是我国低空经济领域国际化、专业化较强的全国性行业协会。其宗旨、使命是“大众航空，强盛民航，发展低空经济，让中国通航飞起来”，其主要业务涉及航空业、通用航空业、低空经济产业等方面。
“十四五”时期，中国AOPA致力服务和发展通航和低空经济，实现了专业化“飞起来”、国际化“聚起来”、服务化“链起来”三大成效，成为引领中国通航与低空经济发展的一支重要力量。其作用突出体现在三方面：一是桥梁搭建，联动政府部门、企业、科研机构，推动低空政策落地与资源整合，参与多地低空飞行试验空域申请与管理试点；二是标准制定，主导《低空飞行器运行安全规范》《通航驾驶员资质认证标准》等数十项团体标准，加强行业自律，规范市场秩序；三是人才培养，建立了近1600家全国无人机培训机构，培训了数以万计的无人机应用人才“持证上岗”，开展低空经济论坛、飞行员技能大赛、青少年航空科普等活动，激活产业人才储备与市场活力。
下一步，我们将围绕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部署，协助制定国家或地方的“十五五”低空经济产业发展规划，积极反映低空经济领域的行业声音，重点发挥行业协会职能，在服务会员、行业、政府、社会等方面出大力，在低空经济“天、地、人、机、链”五个要素上下功夫，在推广无人机应用场景上有作为。我们将围绕低空“技术-场景-规则”三位一体布好局：在技术上，推动eVTOL、无人机集群控制等关键技术的试验与应用；在场景上，重点培育物流配送、应急救援、文旅体验等商业化场景；在规则上，参与全球低空飞行规则制定，提升中国话语权，打开国际市场、拓宽海外市场，接触更多国际业务，开展更多交流合作。
《新经济导刊》报道组成员：任国文、赵海娟、贾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