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
摘 要：作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未来产业有着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迥异的概念边界和发展规律，但也存在紧密的内在逻辑联系。当前，未来产业发展呈现出科学技术源头的颠覆性和原创性、技术路线和产业化路径的高度不确定性和科技、产业、场景的深度融合性。根据这些规律性认识，在未来产业的科技创新、成果转化、场景构建和空间布局等方面，需注重“自由探索”和“军团作战”相结合、“市场主导”和“生态构建”相结合、“场景释放”和“风险管控”相结合、“因地制宜”和“区域集聚”相结合，以此构建与未来产业相适配的创新生态和制度环境。
关键词：未来产业；发展规律；政策体系
未来产业是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浪潮中最具革命性、引领性的领域，是各国竞相追逐技术前沿、抢占未来全球产业版图的“主战场”。近年来，我国发展环境面临深刻复杂变化，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竞争博弈的焦点之一就是具身智能、量子科技、生物制造、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未来科技和未来产业。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围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作出重要战略部署，特别是明确提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为我国“十五五”乃至更长一段时期未来产业发展提供了明确的方向路径。总体来看，作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未来产业一方面有着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迥异的概念边界和发展规律，另一方面也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存在紧密的内在逻辑联系，传统的产业发展路径和政策支持模式难以充分适应未来产业发展的客观需要，必须深化对未来产业的认识，加快构建与未来产业相适配的政策体系、激励机制和监管模式，为未来产业发展营造更适宜、更具活力的创新生态和制度环境。
一、准确理解未来产业的概念和内涵
在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中，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各有其概念内涵和边界。通常认为，以“传统”“新兴”和“未来”对产业的归属进行分类，主要是基于技术成熟度和产业发展所处生命周期阶段的差异。比如，传统产业是指发展时间较长、技术工艺成熟、产品大规模应用、市场需求相对稳定或出现饱和的产业，如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机械、船舶、建筑等。新兴产业是随着新的科技进步和市场需求变化而兴起、处于快速产业化和规模扩容阶段、有可能成为经济增长支柱引擎的产业，如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生物医药等。与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不同，未来产业是由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驱动、尚处于孕育萌芽阶段或技术落地与产业成长初期、潜在市场空间广阔、有望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的产业，如“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到的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综合比较来看，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指向相对明确的产业概念，其概念边界较宽；未来产业则指向特定的技术发展方向和具体的应用、产品，其概念边界更加聚焦，体现出政府部门和产业界对特定技术、应用、产品发展前景的判断。
未来产业不仅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共同组成门类齐全、梯度合理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其自身发展也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高度相关，三者并不是完全泾渭分明、毫无关联的概念。传统产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完整性、先进性和安全性的重要保障，包括未来产业在内各行各业的产业链供应链环节中通常都有传统产业的部分。比如，钢铁行业的无取向硅钢是各类高端精密电机制造的必备高端材料，而一台人形机器人要用到几十台小体积、高灵敏度、高操控性能的电机，因而需要大量的超薄、高磁感应强度的无取向硅钢。同时，未来产业的前沿技术和产品能够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实现产品生产模式、企业组织形态等系统性变革，比如，智能体在传统制造业领域正在展现巨大的应用前景，由垂直AI大模型和工业机器人等软硬件协同构成的工业智能体能够实现场景感知、管理决策、生产执行、供需衔接的全链路闭环，推动提升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
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有较强的内在技术关联，新兴产业处于快速发展阶段，产品和技术迭代进程较快，某个细分领域和方向的技术颠覆性突破可能孕育未来产业发展的“萌芽”。比如，水风光储等新能源领域的技术革新推动“绿电”供给成本持续下降，能够降低“绿氢”的生产成本，使得氢能产业具备商业可持续性和大规模场景应用的条件。此外还要看到，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是相对的、动态的概念，在不同时期内涵在不断变化，特别是当未来产业完成了技术试错、中试熟化等过程，形成具有市场前景的产品，就能够将颠覆性原创性技术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转化为新兴产业。从这个意义上讲，当前我国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实际上是通过培育“未来”的新兴产业，使得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新支柱和新引擎接续涌现，为经济增长持续注入新动能。
二、科学把握未来产业的发展规律
综合理论和实践来看，未来产业的发展规律和路径，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有极大差异性。科学把握未来产业的发展规律，是有效推动未来产业发展的前提条件。对于未来产业的发展规律，大致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认识。
（一）科学技术源头的颠覆性和原创性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科技创新能够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这就要求我们加强科技创新特别是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作为新质生产力密集涌现的前沿“阵地”，未来产业的源头与萌芽正是原创性、颠覆性的科技创新成果。未来产业的形成不是推出一种新产品、改进一项新工艺、创造一种新的商业模式就能促成的，必须有重大科学理论创新和前沿技术变革作为支撑；反过来，一旦原创性、颠覆性的科技创新成果转化成为新产品、新工艺和可落地的商业模式，将全面重塑相关产业领域的竞争格局和相关市场消费者的习惯偏好，呈现出对供需两端的彻底重构，甚至完全取代原有的技术体系和产业，呈现出“破坏式创新”的特征。回顾全球历次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这种“破坏式创新”的事例屡见不鲜，比如数码摄像对胶片摄像的替代，流媒体技术对传统影视物理播放载体的替代，移动互联网技术对传统线下经济活动的替代。
（二）技术路线和产业化路径的高度不确定性
未来产业与技术、产品成熟度较高的传统产业不同，与技术成果已经经过一定程度的市场验证、形成具备商业价值产品的新兴产业也不同，其发展高度依赖原创性科技创新，注定不能走技术边际创新和引进、消化、吸收的“安全”路线，只能从源头底层开展创新活动，不断探索和试错各种新的技术路线、技术组合或基础架构，在研发环节就会产生大量的“沉没成本”。更重要的是，由于未来产业发展没有前路可循，其科技创新成果是否具备工程化和产业化的条件、实验室中呈现的效果能否在真实物理世界和应用场景中复现，也难以事先充分评估，经常会出现“理论走得通、实践无路行”的情况，导致创新活动推倒重来。此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即一项科技成果在技术上和工程上完全可行，但应用场景还不具备、行业管理制度和监管模式不相匹配，使得技术成果过度超前，难以转化为现实的产品与生产力。由于未来产业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化的不确定性较高、失败风险较大，因此其形成和发展难以完全依靠科学界和市场力量自发形成，需要精确的政策设计来优化各类主体的激励机制、推动优质生产要素向未来产业发展的方向汇聚流动。例如，在基础研究环节，由于颠覆性和原创性的科研工作失败风险较高，科研人员的最优决策很可能是在相对成熟的领域、走传统路径开展研究，而非冒险开拓新的研究方向；在成果转化环节，与其采用前景尚不明朗的技术、开发全新的产品，企业家、投资者可能更倾向于在成熟的产业领域投入资源。
（三）科技、产业、场景的深度融合性
在过往的新产业发展实践中，科技、产业、场景在时空两个维度是相对分离的。时间维度上，科技创新的过程相对漫长，可能以十年甚至数十年计，直到科技创新成果累积到某个临界状态，才具备产业化的可能性；与产业发展相匹配的应用场景构建和市场需求培育也会经历较长的时间。空间维度上，科技创新和产品开发常常集中在发达国家，生产制造可能采取全球化布局的方式。
当前，未来产业呈现出科技、产业、场景在时空维度上的高度压缩和深度融合。一方面，重大科技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原型机、从生产端到消费端、从小范围应用到规模化部署、从需求反馈到技术迭代的时间周期明显缩短，科技创新、产业落地和场景应用交互融合，“用起来”对技术迭代的反向牵引作用持续凸显。比如，2017年，美国谷歌公司的科学家首次提出Transformer神经网络架构，仅五年之后的2022年，OpenAI公司就在Transformer架构的原理基础上推出了具有革命性的消费级人工智能大模型ChatGPT。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从技术到产业的时间大幅压缩，研发、生产和需求之间的界限日趋模糊，客观上要求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场景构建在空间上一体化集聚部署，政策设计要同时兼顾三个方面，让创新成果快速在市场中验证并得到反馈，使得技术和产业、研发和市场相互贯通，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正体现出“需求牵引供给、场景带动创新”的理念。
三、加快构建有利于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政策体系
未来产业是“无人区”，发展未来产业是“创新者的游戏”。当前，全球主要国家在未来产业发展方面，技术代差相对较小，竞争强度日趋激烈，战略布局不断前移加力，谁能够在关键赛道率先实现技术革命性突破、形成颠覆性的产品，谁就能在国际技术和产业竞争中掌握主动。基于对未来产业的规律性认识，必须加快构建有利于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政策体系，特别是在体制机制上进行突破，核心是营造有利于大胆试错、自由求索的创新生态，使得制度环境能够充分匹配未来产业的特点和需要。
（一）在科技创新上，注重“自由探索”和“军团作战”相结合
针对基础科学理论有待突破、技术路线尚不明朗的前沿领域，鼓励自由化、多元化探索，充分赋予科研人员在路线选择、经费使用、资源调度等方面的自主决策权，在创新产出成果评价方面避免一刀切式的“唯结果论”“唯论文论”，让科研人员在探索未知的过程中成长为领军科学家。针对基础科学理论基本贯通、技术路线相对明确、关键环节存在技术盲点堵点、各国加力部署攻关的战略性、系统性、高复杂度科学问题，通过实施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整合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开展体系化攻关。要充分发挥企业作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核心枢纽的作用，支持有条件的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更多承担国家科技攻关任务，开展基础研究和重大应用研究。
（二）在成果转化上，注重“市场主导”和“生态构建”相结合
由于未来产业在技术路线和产业化路径的高度不确定性，政府部门应当尽量避免代替市场选择特定的技术路线、产品和产业，将资源用在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梗阻”、完善科技服务配套体系等方面，让实验室里的技术在市场应用中“大浪淘沙”。重点围绕技术萌发、产品形成、商业化落地三个环节一体部署施策、强化生态建设。在技术萌发阶段，要大力支持建设一批前沿科技概念验证中心和科技情报分析机构，及时识别和捕捉潜在的、具备应用前景的颠覆性技术，降低科研机构和科学家选择技术路线的风险与成本；在产品形成阶段，要加快完善中试服务平台体系，强化中试熟化、小批量生产、精密计量、样品测试等服务支撑能力，大力支持面向现实应用的工程化研发活动，助力跨越科技创新成果与创新型产品之间的“死亡之谷”；在商业化落地阶段，要扩大科创金融供给，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和耐心资本，持续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持续优化国有资本考核机制，推动国有资本成为有担当的耐心资本。
（三）在场景构建上，注重“场景释放”和“风险管控”相结合
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作为未来科技和未来产业“天然试验场”的作用，加快建设一批综合性重大场景、行业领域集成式场景和高价值小切口场景，突出场景的多层次和差异化。要用要素市场化改革的理念推动场景资源市场化公平高效配置，推动政府部门、国有企业、国家重大项目工程等主动释放和挖掘场景资源，保障各类主体特别是民营企业能够公平参与场景资源的开发利用。要适度超前建设新型基础设施，推进传统基础设施更新和数智化改造，为开拓全新应用场景提供基础支撑。要坚持既要“放得活”又要“管得好”，避免过度同质化、无实际需求的场景建设，完善新场景安全风险管控措施，加强对生产生活安全风险、就业风险、伦理风险等前瞻研判和应对，建立更加柔性和动态化的合规指导、跟踪监测工作机制，避免“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四）在空间布局上，注重“因地制宜”和“区域集聚”相结合
坚持“因地制宜”方法论，引导推动各地牢牢立足地方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科研条件等，研究部署未来产业发展方向，特别是要避免各地机械地把发展“未来产业”当成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区域经济增长的“优选项”“必选项”，避免“一哄而上”走部分新兴产业“内卷式”竞争、供需阶段性失衡的老路，切实规范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出台产业政策等方面的行为，让各地在未来产业发展全局中找准定位，在科技创新、产业落地、生产配套、场景构建等各个环节错位发展。要在空间布局上突出重点，推动创新资源富集、产供链配套体系完整的京津冀地区、长三角地区、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等率先发展未来产业，建设一批未来产业孵化器、集聚区、先导区，在服务国家战略、直面国际竞争、抢占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制高点中挺膺担当、有所作为。
（作者系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决策咨询部战略处副处长、副研究员）